与威尼斯巴巴罗宫有关的名人不胜枚举,我最感兴趣的还是亨利·詹姆斯,他在巴巴罗宫完成了《阿斯彭文稿》;普鲁斯特是个病秧子,很少旅行,但他居然去过威尼斯,留下『水印』。


一、巴巴罗宫与亨利·詹姆斯


到了威尼斯,第一站就迫不及待去了巴巴罗宫(Palazzi Barbaro)。按照“猫途鹰”(TripAdvisor)统计:它在791家威尼斯景点中只排名第221,我为什么要去这么一个冷僻的地方?当然因为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他在此完成了中篇杰作《阿斯彭文稿》。实际上,巴巴罗宫已经关闭,不对外开放,我在运河对面又绕到屋子后面拍了几张照片,只能“象征性”地朝拜一番,一了心愿。尽管吃了闭门羹,但巴巴罗宫,我还是在影像里见过。英国作家伊夫林·沃的小说《旧地重游》,2008年拍成电影,反响不错。其实,早在1981年英国Granada电视公司就把它拍成11集的电视片,大明星奥利佛·劳伦斯扮演老爵士——塞巴斯蒂安的父亲。他与情妇流放威尼斯,住在豪华的大宅里,这段戏就是在巴巴罗宫拍摄的。


行前我读了约翰·伯兰特那本《天使堕落的城市》,其中有一章《美侨第一家庭》写的就是巴巴罗宫。这个宫殿的主人是侨居威尼斯的美国人——1880年从波士顿来的寇蒂斯家族,至今已经延续五六代了,他们最风光的时候,诗人勃朗宁、画家惠斯勒、作家亨利·詹姆斯等等都是座上宾,他们的沙龙被称为“巴巴罗文化圈”。约翰·伯兰特在书里写到,寇蒂斯家族到了第四代,三姐弟已经不和,在“是否拍卖巴巴罗宫问题”上主张拍卖的占了两票。最终的拍卖结果如何,不得而知。我去寻访时,它已成了一栋不明不白的“私人住宅”,隔门窥视,有衰败迹象,昔日辉煌不再。


与巴巴罗宫有关的名人不胜枚举,我最感兴趣的还是亨利·詹姆斯。朋友知道我迷亨利·詹姆斯,调侃我是“独沽一味”。话虽然夸张了,倒也不无道理。1887年,亨利·詹姆斯以留宿客人的身份初访巴巴罗宫。那段时间他正在写《阿斯彭文稿》,每天早上去巴巴罗宫的早餐室,在中式漆面书桌上写几页,他在此住了五个星期,把文稿作了最后润饰修订,寄给出版商。后来这间早餐室,被称为“亨利·詹姆斯厅”。亨利·詹姆斯曾在一篇文章里形容这间早餐室有“华丽的提埃玻罗穹顶壁画”。但据寇蒂斯家族后人说,亨利·詹姆斯看走眼了,这些提埃玻罗(威尼斯画家Tiepolo,1690-1770)的穹顶壁画是复制品,真迹在他们家族入住巴巴罗宫之前就被人剥走卖掉,目前收藏在纽约大都会博物馆。


《阿斯彭文稿》,故事非常奇特,讲的是诗人阿斯彭(暗指拜伦)的情妇朱莉安娜和她的侄女蒂娜住在威尼斯一幢曾经辉煌如今冷落的大宅里,出版社的编辑、阿斯彭的崇拜者“我”,付高价租金,住进大宅成为房客。他这般深入虎穴,只有一个目的——弄到阿斯彭的遗稿。这篇小说的胚胎是詹姆斯在佛罗伦萨期间听到的一则轶闻,他把故事发生地点移到了威尼斯。


相对于姑妈的老谋深算,侄女蒂娜则单纯孤陋,不食人间烟火,姑侄俩呈现出强烈的对比。可是“仙女”蒂娜一旦感受到人间的美好,动了凡心,就会放弃原则。“我”就是利用这一点,想赢得蒂娜的好感,为他从老姑妈那里弄到诗人留下的手稿。姑妈死了,蒂娜含蓄表示“要是你是一位亲戚”就会把文稿交给他。他对蒂娜没有爱情,最后关头还是退缩了,他不愿娶她——成为“一位亲戚”。蒂娜一把火烧了手稿。蒂娜的爱情和“我”的目的,都化为一场空。


小说中的“我”,某种程度就是亨利·詹姆斯本人,他借“我”这个人物表达了对“阿斯彭”的精神之爱。阿斯彭文稿虽然被蒂娜烧掉,但阿斯彭俊美的肖像画却保存下来,落在了“我”的手上,小说结尾最后一段写道:“那帧画正悬挂在我的办公桌上。”——也算是一种安慰。


除了《阿斯彭文稿》,亨利·詹姆斯在长篇小说《鸽翼》中向壁虚构的丽波瑞里宫,也是以巴巴罗宫为范本。1997年《鸽翼》拍成电影,也在巴巴罗宫取景。每一次拍摄,对巴巴罗宫都是一次程度不等的伤害。“剧组往往在磨石地板上贴上固定管线的厚胶带,事后拉掉管线时,一不小心磨石就会脱落,得花上20年打蜡才会复原。”


亨利·詹姆斯的文字有印象画派的特点,往往在看似“浮光掠影”的描述中指向本质,这是他的独门绝活,别人望尘莫及。《鸽翼》中有一段对丽波瑞里宫的描述:


在高挑华丽的房间内,在宫殿似的堂屋里,冷硬的光滑路面倒影幢幢;阳光照着波动海水,扶摇而上穿过敞开的窗户,拂弄着瑰丽穹顶上彩绘的“物体”——紫色、褐色、华丽且带着忧郁色调的圆形浮雕,缀着饰带的红金色徽章浮雕,无不古意盎然,周边或作蔓草纹,或作扇贝纹,或鎏金,置于或铸或雕的大凹龛中(成群的白色小天使在风中随意飞舞),正面小孔透出第二层光线,益增光韵流动。


上面这段是典型的“詹姆斯式”的文字,为威尼斯华丽宫殿下了一个好注解。


二、普鲁斯特留下“水印”


普鲁斯特(Marcel Proust)是个病秧子,很少旅行,但他居然去过威尼斯,留下“水印”,可见威尼斯的魅力。圣马可广场上的弗洛里安咖啡馆1720年开业,快300年了,几乎称得上欧洲最古老的咖啡馆。初冬,我去威尼斯旅行,临走那天上午,特地去弗洛里安小坐,喝杯地道的Espresso。回来上网一查,到过弗洛里安的艺术家名单长长一串,其中包括作家普鲁斯特。1900年,29岁的普鲁斯特初游威尼斯,同行的有他的母亲,还有雷纳尔多·哈恩(钢琴家)。他曾说哈恩是“除了我母亲以外,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人”。威尼斯之行,普鲁斯特就是和他最爱的两个人一起去的。


普鲁斯特此行两个目的:其一是为他的小说《追忆似水年华》第六部《失踪的阿尔贝蒂娜》搜集素材;另一则是他对约翰·拉斯金的朝圣之旅。普鲁斯特非常崇拜英国作家约翰·拉斯金,花了大量时间研读他的作品,并翻译了他的两本书《亚眠的圣经》和《芝麻与百合》。由于普鲁斯特的英文并不怎么高明,他依靠母亲及雷纳尔多·哈恩的表妹玛丽的帮助才完成翻译工作。拉斯金1900年1月20日去世,普鲁斯特选择在这一年的5月去威尼斯,当然也有追悼拉斯金的意思。他行囊里装着的书就是拉斯金的《威尼斯之石》。拉斯金是他精神意义上的威尼斯“向导”。


他跟母亲和雷纳尔多·哈恩一起去参观圣马可大教堂。他独自乘小舟在运河上游弋——普鲁斯特后来在《失踪的阿尔贝蒂娜》里这样描写威尼斯:“我乘坐的刚朵拉(Gondola)沿着条条小运河行驶;仿佛有一位守护神的神秘之手引导着我在这座东方城市的弯曲水道上行进,随着轻舟往前行驶,这弯曲的水道仿佛为我在一个街区的中央开出一条小路,这街区被水道分割开来,用任意划出的细长水纹,把开设摩尔式小窗户的高大房屋向两边稍稍分开;如同神奇的向导手拿蜡烛为我照亮前行的水路,小运河总是使前面出现一道阳光,仿佛让阳光畅通无阻。”小说里的叙述者“我”经常独自搭乘“刚朵拉”在小河道里穿梭,在小街道里闲荡,期待一场风流艳遇。读者也跟随着唐璜一般的“叙述者”一起领略了威尼斯的风情——“这是一个情欲之城,一个女性之城”。


受拉斯金的影响和启发,普鲁斯特在此还看了“威尼斯画派”叙事体画家卡帕奇奥(又译卡尔帕乔,Vittore Carpaccio,1465-1525)的系列画作。他在卡帕奇奥的一幅画上看到画中人穿的斗篷就是他最后一次跟阿尔贝蒂娜一起乘汽车出去兜风的那天晚上她穿的那种斗篷,“他在片刻间产生一种无法表述却又迅速消失的欲望和忧伤。”卡帕奇奥笔下的威尼斯充满东方风情,普鲁斯特也证实了拉斯金的发现:画中人物都有一双好看的腿,而且衣冠楚楚——普鲁斯特小说里也不乏这样的男子。2015年,我看陈丹青的电视节目《局部》,有一期讲卡帕奇奥,他特别指出卡帕奇奥画中人物有一双好看的腿,尤其小腿上袜子的花纹和鞋子,非常精美。看到这里,我会心一笑,陈丹青的细致观察,呼应了拉斯金和普鲁斯特。


普鲁斯特关注的另一位画家是乔尔乔涅(Giorgione,1477-1510),他是威尼斯画派的代表人物,几乎与提香齐名。对于乔尔乔涅,后人所知不多,能够断定出自他的真迹不过五幅,但凭着这几幅画,他在美术史上便可以牢牢占有一席之地。普鲁斯特在《追忆似水年华》第四部《索多姆和戈摩尔》第二卷第一章中提到普特布斯太太的一位贴身侍女,是一位金发女郎,“与乔尔乔涅画中美人像极了”。我特地去威尼斯学院美术馆,看了两幅乔尔乔涅。一幅《暴风雨》,里面的美女应该就是普鲁斯特小说里金发侍女的模样。另一幅老妇人,也许就是美貌侍女的晚年,两幅画告诉我们时间的无情,所谓“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按照美术评论家贡布里希的看法,《暴风雨》的内容至今还是一个谜,“故事大概是说一个未来英雄的母亲,带着孩子从城里被赶到荒野,被一位善良的年轻放牧人发现。这似乎就是乔尔乔涅想表现的内容。”绘画在乔尔乔涅那里,不仅仅是素描加色彩,他的画具有抒情风格,人物与风景有机结合,并巧妙地用色彩和光线统一了画面。作为威尼斯画派的一员大将,他除了钻研自家门派的画法,还向佛罗伦萨画派尤其是达芬奇取经,他从达芬奇那里得到的光影技法,令他的艺术更上层楼。遗憾的是,他33岁早逝,未能尽展其才。


前年,普鲁斯特手稿、私人物件拍卖,其中有一帧他1900年在威尼斯的泛黄照片,他坐在水边建筑的木板长廊上,背对镜头,头戴礼帽,脸侧向水面,露出标志性的小胡子。他曾经说过:“几乎所有吸引人的、有趣的、伤感的、奇特的、难以忘怀的东西聚集成了威尼斯。”威尼斯就像他的小说一样,是世界上最“意识流”的城市。


(作者是本地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