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着犹太儿童的第一列“温顿列车”悄悄从布拉格出发,小孩们的脖子上系着标明身份号码的牌子安全抵达英国。次日,德军便操着整齐的步伐迈进了布拉格。该年3月到8月,8列火车共载着669名犹太儿童成功逃出布拉格的集中营。
全世界的火车站都一样,离离合合的情节每天在上演。但是,当心知此次离别将是永远,今生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那种心痛的感觉,加剧。在忙碌的布拉格中央火车站第一月台,有一个雕塑正是描述着让人有这感觉的“温顿儿童”事件——一个男子抱着一个小男孩,手上牵着一个女生,地上有行李箱。这个雕塑从2009年开始被立在这里,形色匆匆的赶路人,也许在时间与时间的缝隙之间奔走,或在人来人往之间擦肩而过,很容易就忽略了这座在2009年,为了纪念“温顿火车”启动70周年而立的雕塑。
让我们把时光倒流到不算很久以前。
1938(9)年,29(30)岁的尼古拉斯·温顿,一位伦敦证券交易所的股票经纪人,受朋友之邀,新年前夕临时取消去瑞士度假的计划,改道往布拉格。这是他第一次踏上捷克斯洛伐克首都,却就此结下不解之缘。他当时并不知道,这一改,也改变了669个犹太孩子的人生。
捷克是一个饱经炮火的国家。其首都布拉格,却是个梦一般的城市。
布拉格在奥匈帝国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也曾是欧洲最发达的城市之一。如今这一切都随时光流失而烟消云散。虽背负着沉重的历史包袱,但在现代游客的眼中,它却因为丰富的历史因素而得以以不同时代的建筑物闻名于世,东正教教堂、清真寺,罗马式、奥匈帝国时期、奥斯曼帝国时期、新巴洛克和文艺复兴等等各种建筑风格都可以在这里看到,布拉格也因此被誉为建筑物博物馆。布拉格的美,更来自它丰富的沧桑感、历史感,这一切时至今日,让它显得更有内涵,它所发出的璀璨光芒让世界睁不开眼睛。
不过,那是现在的布拉格。温顿踏上布拉格的时候,这个城市却正笼罩在战争的阴影下。德军刚占领了捷北部的苏台德地区,估计有25万名刚逃出来的犹太难民挤在难民营里过着艰难的生活。温顿和友人在捷克难民营见到了这些脸上写着绝望和悲伤的人们,他决定为他们做些事。
犹太父母们自知厄运难逃,但在那乱世里,他们仍不放弃,想方设法要把孩子送到相对安全的地方。温顿决定帮助他们。他在布拉格一家饭店内设了临时办公室,从早到晚接待前来登记的犹太家长们,又马不停蹄地游说各国接收这些儿童难民。最后只有英国同意接收这些小难民,政府颁发签证的条件是温顿必须为每个犹太儿童在英国找到愿意收养他们的家庭。温顿回英国后,制作了一批印有孩子们信息的小卡,落实一个个收养家庭之外,他也为每个孩子个别募集到50英镑的额外旅费。
温顿曾回忆说:“我只是看到当时的情景,尽了自己的一点微薄之力。当时的工作的确很辛苦,但并不难。”
以爱心感动了 600多个英国家庭
这一切行动始于一个充满人道主义、热忱的年轻人;他以他的爱心,感动了600多个愿意收养这些小难民的英国家庭。我站在布拉格中央火车站的温顿雕塑前,缅怀这起事件,在人潮不算喧闹的火车站里,仿佛听到了战场的喧嚣;在旅人们行色匆匆之中,似乎感受到难民父母和孩子们分离的痛苦;另一方面,却也为人类的大爱能够发挥至此,见识了人间最深的温暖。
1939年3月14日,在温顿的安排下,两名志愿者在捷克提供协助,温顿在英国接应,载着犹太儿童的第一列“温顿列车”悄悄从布拉格出发,小孩们的脖子上系着标明身份号码的牌子安全抵达英国。次日,德军便操着整齐的步伐迈进了布拉格。该年3月到8月,8列火车共载着669名犹太儿童成功逃出布拉格的集中营。
只可惜,1939年9月1日清晨4时40分,德军闪电入侵波兰,原定于当天出发的第9列列车在边境被截下,改道去了集中营的毒气室。温顿曾懊悔地说:“那一天,250个家庭等候在利物浦大道上,结果等到的只有失望。如果火车能提前一天出发,结局将完全不同。”近70年过去,当时年纪幼小的“温顿儿童”们至今已垂垂老矣,他们和其子孙,目前约有6000人。根据统计,共有1万5000名捷克斯洛伐克儿童在二战中丧生。“温顿儿童”们来到英国之后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
冷峻面孔下炽热的心
捷克人普遍上五官突出,满街俊男美女,但大多在初次见到的时候让人感觉神情冷酷。也许因为语言不通、气候太冷、生活压力;可是若粗略涉猎捷克的历史,就多少可以了解他们源于历史的伤害而产生的那种冷漠外表。如果你知道,那著名的布拉格之春。军事入侵当天,电台除了国歌,没有对外作任何广播。捷克人在这凄苦的情况下,唯有用消极抵抗的态度来反抗这个残酷又无法改变的事实。冷冷的面孔底下,我们永远猜不透他们的想法。就在一个阴寒的冬日早上,我来到了捷克中央火车站。在这里,我却意外地感受到了在他们冷峻面孔底下炽热的心,只不过那段历史太苦涩,让他们都在脸上惯性结霜。
站在火车站面对着那一大堆对我毫无意义的捷克文字,我很清楚地知道,我迷路了!两位经过我身旁的老人家见到我懵查查的脸,马上停下脚步,好意地、无比热情地用捷克语不断地跟我解释,给我指路。他们明明知道我听不懂的,但仍努力地比手画脚。还好来了两位年轻人,发现我只会说英语,其中一位推一推身边的友人,两人很腼腆地努力用他们仅有的英语词汇给我解释。这一刻,也让我想起温顿对陌生人的温情。
根据一些“温顿儿童”后来回忆,他们至今仍记得爸妈是如何不舍地把他们放在火车座位上,他们当时年龄尚幼,不知从此不会再相见;有的小孩到了英国之后,还苦等原定9月1日要乘搭第9列车来英国相聚的弟妹,却今生不能如愿。
与“温顿儿童”见面
这个世界就是那么奇妙。有很多人做了小事便以为自己很伟大,可有很多做了伟大事情的人却一直缩小自己。温顿在最艰难的时刻帮助几百个儿童难民逃离纳粹的种族屠杀,之后却把这项壮举隐藏在心中。50年后,他的妻子在阁楼上偶然发现一本剪贴簿、一些老照片和记录簿,这段历史才重新被披露。此事把温顿带进了英国广播公司(BBC)的“那是生活!”演播室。当主持人将温顿的事情给观众们解说之后,他介绍了坐在温顿身边的一人,她是其中一位“温顿儿童”!继而,他再别有用意地问,现场还有其他“温顿儿童”吗?请站起来。温顿身边一大群观众默默地站起身,有者眼眶已湿。原来通过制作组的安排,当晚坐在温顿周围的人们,全是“温顿儿童”——虽然他们当时已是中老年人了。事隔50多年之后,温顿终于在这一天和部分温顿儿童第一次真正地见面了——一直以来,这些儿童并不知道自己的救命恩人是谁。
坐在温顿列车上的孩子们,当时只懵懂地知道自己将会离开家、离开父母,到另一个地方生活。他们从布拉格中央火车站,向未知的未来前去。这一列蒸汽火车,是他们的痛苦回忆,却也是人生中一个幸运的转折点。相隔几十年,儿童们已成公公婆婆,在温顿100岁时,这些公公婆婆不辞劳苦地沿着当年的路线,再次坐上蒸汽火车。不同的是,这次他们的目的很明确:探访温顿。这一天,温顿早早就在火车站等待,就如70年前一样。
被温顿救出的孩子包括著名电影导演卡雷尔·赖兹、工党政治家阿尔弗·杜布斯勋爵、加拿大著名记者乔·史莱辛格等人,还有拍摄了纪录片《尼古拉斯·温顿——上帝的力量》的维拉·吉辛。2001年,布拉格首映礼上,温顿见到了200多个温顿儿童。英国首映礼上,英国首相布莱尔亲笔题写祝词送给温顿。
“自己只是做了一件正常人都会做的事,换作谁都会如此。只不过当时欧洲疯了而已”;“如果一件事并非不可能,那么一定有办法去做。”战后,温顿致力帮助残障人士,协助修建了很多所老人院。英女王在1983年授予他帝国荣誉勋章以表扬他。当温顿儿童的事迹为人知之后,英国女王再封他为爵士;伦敦、布拉格、利物浦等车站矗立着他的雕像;太空中游荡着一颗捷克发现、以他名字命名的小行星。在捷克总统授予温顿国家最高荣誉“白狮勋章”时,他的获奖感言显露了他的为人:“感谢那些愿意收留这些小孩们、接受他们的英国家庭,还有那时竭尽全力与德国人战斗的捷克人们……我只是提供了一点帮助而已……”他把荣耀归于每一位参与的人,但他的故事感动了所有人。
在热心的布拉格年轻人的帮助下,我顺利找到月台,也登上了我应上的火车,离开捷克中央车站,向着下一个目的地出发。我很明确地知道下一站叫什么,这要托几位热心捷克人的福。坐在火车上,打开日记簿,我写下:我现在坐的不再是蒸汽火车,二战已经过了,温顿儿童们也已白发苍苍。不忘历史,展望未来,大爱永留人间。
这是温顿事件给我的体会。
温顿老人家出生于1909年,于2015年去世。
(本文小标为编者所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