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的《寄小读者》《繁星》《春水》和她翻译的泰戈尔诗集对新加坡老一辈华校生影响极大。在这本日记(《冰心日记》)里我也看到几位狮城文化人的名字。


《冰心日记》今年1月由作家出版社出版,日记时间跨度从1955年到1994年。日记并不完整,有两个最长的空缺期:1966年9月至1975年6月,1982年1月至1991年2月。这本日记的史料价值不容置疑,可以说是一部中国现代知识分子的精神史。


一个作家的文学成就与他(她)的地位、声誉未必吻合。显然,冰心不是一流作家,但她在中国文坛享有极高的威望,而且历经“各朝”,屹立不倒,真难为老太太了。晚年的冰心,更与上海的巴金,一北一南,成了五四新文学的两个活样板。张爱玲有“张姑奶奶”之称,冰心则是“文坛祖母”,这两个称谓也耐人寻味,“祖母”有正统之意,“姑奶奶”就带着一股边缘精神了,可以不屑与主流同流。若称张爱玲为文坛祖母,就不靠谱了,她也不会以此为荣,称她姑奶奶,就对了。冰心比张爱玲整整大20岁,两人的文风截然不同。1991年3月17日,91岁的冰心在日记里写道:“下午,看《女作家成名丛书台港及华人卷》,看张爱玲的《金锁记》,完全是解放前大家庭里的事,泼妇可真泼!”这一年张爱玲71岁,四年后她死于美国。“泼妇可真泼!”这就是冰心对《金锁记》的评价。冰心大概也知道张爱玲怎么评价她吧——“如果必须把女人作者特别分作一档来评论的话,那么,把我同冰心、白薇她们来比较,我实在不能引以为荣。”


冰心晚年的日记主要内容就是:接待访客、照相、题字、写信、读书和杂志(多是二三流的作品)、看电视(综艺节目、体育节目尤其是女排),偶尔写点短序或应酬文章。每有出版社编辑来送稿费,老太太总是幽默地自我调侃说是“坐以待币”。相比遗世孤绝的张爱玲,冰心的晚年生活算是多彩多姿了,但这样的忙碌与丰富,意义何在?


冰心在南洋的声望也非常高,她的《寄小读者》《繁星》《春水》和她翻译的泰戈尔诗集对新加坡老一辈华校生影响极大。在这本日记里我也看到几位狮城文化人的名字。1991年5月1日,日记里写道:“下午,有萧乾夫妇带两位新加坡人刘培芳、黄世荣二人来。送我851补品两盒,肥皂一块 。”刘培芳是本地知名作家、前报人,黄世荣是她先生,本地企业家。851营养液在当时的中国是流行的送礼佳品。冰心和萧乾素以姐弟相称,外人看起来两人关系极为亲密,但91年5月28日的日记,冰心却说:“又看了一遍《萧乾传》,觉得这人真复杂。”似乎话里有话。同年12月5日,日记记载:“下午三时,有《华声报》王永志带新加坡文艺访问团九人来访问我,谈得不多,并照了相,他们送了许多书。他们走,我看尤今(女)写的《沙砾中的世界》,是小品文,还不错。”我后来得知这个访问团由新加坡文艺协会前会长骆明率领。冰心日记里只提到尤今一人的名字,可见老人家对尤今印象最深。


1993年11月3日,老人在日记里提到:“下午三时,有周颖南夫妇来,他在此开研讨会,我给他写了会名(酬金),还送我花和一本书,照了相走,他还送饼干和两种糖。”周颖南先生是同乐集团创办人,他和中国老一辈作家、画家交往密切。他的外孙向洋因参加“中国新歌声”并取得总决赛亚军而一时名声鹊起。周颖南夫妇访冰心四天之后,也即11月7日,日记载“下午,有陈瑞献来,送我给他题名的几本书,饼干四盒、猫饼干,给我画一幅像,照了相走了。”陈瑞献很敬重冰心,冰心老人也非常赏识他,并为他的《陈瑞献诗歌寓言》题写书名。陈先生爱猫,冰心也爱猫,所以送了猫食给冰心。日记里处处有访客送礼,送猫食绝无仅有,可见,陈先生细心。要知道,当时的中国,宠物食品店几乎没有。


《冰心日记》止于1994年9月16日,就在这一年的6月27日,老人的日记里说:“后来又来了新加坡广播与华文时事节目组有几个人,和我对话的是朱亮亮女士。……朱亮亮送我一本她写的书。”随后的两天(6月28日、29日),冰心还在读朱亮亮的书《电视人随想》,看来老人是喜欢这本书的。朱亮亮2010年因《追虹》一书,广为人知。朱亮亮对冰心的访谈,估计是老人最后接受的电视访问(之一),不久老人就住院了,直到1999年去世。


(作者为本地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