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巴斯把想象还给我们,他打开了一扇窗,放我们自由。这种勇气源自他对我们的信心。
高达说阿巴斯:“电影始于格里菲斯,止于阿巴斯。”一直搞不太懂他老人家什么意思。阿巴斯本身倒是不太相信高达讲过这么一句话:“如果高达曾经这么说过,那他后来肯定收回了。”阿巴斯说得没错,高达后来确实反悔了,谴责阿巴斯渐行渐远渐离谱:“他(阿巴斯)拍过一部精彩的电影叫做《春风吹又生》(And Life Goes On),之后他就走失了。西方给他很多资金,或者说,很多荣耀,这些都挽救不了他。如果你这么说,人家会说你酸葡萄。其实不是这样的。我不是在讲他的坏话。我只是在批评他的电影……”但阿巴斯始终宠辱不惊,不亢不卑,继续交出令人眼睛一亮的作品,包括《十》(Ten)、《五》(Five)和《希林公主》(Shirin),以及他的遗作《24格》(24 Frames),不管你是什么国籍都能产生共鸣。“好电影没有特定国籍。”他说。
电影止于阿巴斯,有人如此解释,高达指的是阿巴斯打破了虚构与真实的界线,解构了传统叙事电影云云。如果这个说法成立,那阿巴斯后期的作品,不是一部比一部更具现这种精神吗?《十》把导演的影响力减至最低,同时也把叙事推向极致。《五》干脆废掉叙事。五段献给小津安二郎的影像,像诗,像画,像音乐,却意外地充满戏剧性。《希林公主》走得更远,全片由一张张脸孔组成,一众女人专注观赏电影,我们只能借由这些女人的神情,想象希林公主和高思洛国王的爱情故事,于是我们每一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希林公主和高思洛国王。阿巴斯把想象还给我们,他打开了一扇窗,放我们自由。这种勇气源自他对我们的信心。
阿巴斯在《10重拾》(10 on Ten)这部纪录片中透露,他之所以会拥抱数码技术,是想试探只靠眼睛和耳朵重新发现这个世界的可能性,是想重拾他创作的初心,一个摄影家和他手中的相机,一个诗人和他手中的笔,那种简单而自由的关系,这就是他拍《五》的出发点,尽管有影评人认为这部作品没有什么新意,不过就是五张会动的明信片而已。后来阿巴斯拍《24格》,也许就是从这种看法得到启发,这部遗作完全可以说是对“会动的明信片”这个说法的最佳演绎,全片24段,除了第一段是布鲁哲尔名画《雪中狩猎》之外,其他23段都是阿巴斯自己的摄影作品,借助数码技术,把他自己的某帧摄影作品扩展成一部短片。
《五》副题为“五个长镜头”,我也一直以为片中五段都是一镜到底,不疑有他,直到读了《樱桃的滋味:阿巴斯谈电影》,这才发现自己被阿巴斯“骗了”。对阿巴斯而言,“电影只不过是虚构的艺术”,包括纪录片。“真正的纪录片并不存在,”他说。他想告诉我们的是,拍电影是一种再创造,有意无意,多多少少,都会带有导演个人的指纹。就算是《五》这样一部作品,看起来像是阿巴斯把摄影机搁在那里,然后就跑去喝茶了那样自然,其实是他一手操控的成果,只不过大部分人都不会留意到。跟《十》一样,《五》看起来也好像没有导演似的,这是阿巴斯的梦想,但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要是没有他这个导演的话,这些作品也不会存在。
《五》的最后一段长达25分钟,拍月亮在水面上的倒影,浮浮泛泛,晃晃荡荡,破碎了又重圆,消失了又浮现,与此同时,我们可以听见蛙鸣以及远雷,然后下起雨来了,闪电划过天际,湖面稍纵即逝,许多时候只见漆黑一片,我们只能一边聆听自然界的交响曲一边在内心的小剧场自编自导,直到暴雨过后,突然一声鸡鸣,我们这才发现快天亮了,然后天色渐明,画面慢慢淡入,我们这才看见湖的样子……这段实则由20几个镜头组成,20个镜头花了阿巴斯五个多月,音效又花了他四个月。在现实中,你不可能让镜头固定在月亮上太久,顶多五六分钟,月亮就移到画面外了,所以在阿巴斯看来,“现实不足以成为建构一整部电影的基础”,你必须再创造。
如果看仔细些,你会发现第二段也不是一镜到底,从画面中两只鸽子的互动,我们可以看见画面和画面之间的溶接,几乎不动声色,稍不留神还真的会错过。这段拍的是某段海滨步道上的日常情景,但见行人来来往往,或者形只影单,或者三五成群,出出入入一动不动的镜头里,直到两对老人家偶遇驻足寒暄,四人就这样站在摄影机前闲扯半晌,但我们听不到他们在聊什么,只能借助他们的举止和表情来猜测或者想象他们的谈话内容,这个部分需要我们自己完成,对我来说,不但不会感到无聊,反而觉得乐趣无穷,令人不禁莞尔。
说到趣味性,最好笑的莫过于第四段。镜头定定盯着沙滩,一只鸭子经过,由左而右,接着另一只经过,然后又一只,然后越来越多……等到全部鸭子都走到右边之后,突然全体鸭子又急匆匆往回头走,“情节”就是这么简单,但却出奇地充满了喜感,一切取决于我们如何看。当然,我们所看到的一切,也是由阿巴斯一手操控,他不但用食物诱发鸭子们的表演细胞,也在音效上动手脚,将之简化成鸭子的脚步声,单调的重复在这里并没有谱成催眠曲,反而产生一种令人捧腹的喜剧效果。
第三段的主角是海边一群野狗,据说阿巴斯在拍摄前花了一个星期,每天都在那个地点喂食它们,让它们习惯那个所在,以致后来时间一到,它们就会回来等待。然后有一天,清晨时分,天色尚暗,阿巴斯拿起摄影机,架设在海滩上,然后睡着了。他说:“我什么也没做,我只是创造了条件,使某些有趣的东西可以被记录下来。”拍摄过程当中,几只野狗之间的感情深深打动了阿巴斯,他认为这是一部关于爱的短片。但更让我着迷的是画面随着光的变化而变得越发抽象。一开始我们还能看见蓝色的海,随着阳光慢慢增强,因为曝光过度,模糊了天空、海和沙滩的分界,到最后几乎所有细节都消失了,除了几只野狗之外,但它们也只剩轮廓,一些难以辨识的斑点,整个画面看起来就像是一张抽象画。阿巴斯让我们学会欣赏事物本来的样子,35mm底片和数位影像的品质当然有所差异,但这种比较没有什么意义,两者没有高下之分,各有各的游戏规则,你可以用它们拍不同的电影。
最后我们来看第一段:有截木头在海浪中滚来滚去,一下子被冲上沙滩,一下子被卷入水中,身不由己。正当我们好奇这段看似永无休止的“情节”将会如何发展下去的时候,木头突然断裂,分成两截,一大一小,被海浪分开,越离越远,最后大的一截被冲到画面外,剩下小的一截孤零零地,在海浪中滚来滚去,一下子被冲上沙滩,一下子被卷入水中,身不由己,让我恍惚失神,仿佛在这截木头上看见自己永远失落了的一些什么。你一定也有自己的解读,但我们也可以单纯地去看这一段,事物的存在意义就是它们存在而已,这就是阿巴斯的电影,看似简单平凡,却能唤醒我们内在的东西,因为真正的艺术不是强加想法于人,而是从人那里获取想法。这是全片唯一没有阿巴斯“插手”的段落,他在《樱桃的滋味:阿巴斯谈电影》提到这截木头:“它真的如我所愿那样优雅地移动着,表演精彩,是我电影里最精彩的镜头之一,就在最合适的时刻裂开。我没有导演,我只是等着,总是依赖存在的可能性。”
阿巴斯还拍过一部17分钟的短片,叫《海鸥蛋》,看起来也像是一镜到底的纪录片。三颗海鸥蛋在岩石上,海浪一次又一次拍打过来,一次又一次淹没三颗小小的,无助的蛋,令人莫名焦虑,它们究竟能否幸免于难?然后我们看见它们一颗接一颗掉入海里,心里莫名其妙地对三颗蛋的无辜感到惋惜,对大自然的无常感到敬畏。跟《五》一样,这其实是一部“伪纪录片”,一切都在阿巴斯的操弄中,那三颗甚至不是海鸥蛋,而是从当地超市买来的鹅蛋,因为海鸥蛋很难找到,而且没有一只海鸥妈妈,会蠢到把蛋生在那样危险的地方。不过,科学与否并非阿巴斯所关心的,因为他追求的不是写实,而是真实,即使有时需要说谎。“真实不是说谎的对立面。”他说:“这些谎言是用来表达一种深刻的人性真实。”不够逼真不要紧,观众不会因此失去兴趣,只有当他们不相信,兴趣才会消失。而电影的魅力,对阿巴斯而言,恰恰在于它有能力创造出可信的幻觉。
电影止于阿巴斯,有人如此解释,高达指的是阿巴斯打破了虚构与真实的界线,解构了传统叙事电影云云。
(作者是马来西亚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