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


富春江养育了郁达夫,而他就像这时令江面盘旋的水鸟,心事透明,渴望自由,颠沛流离,无论遇到什么风浪,从未停止过搏击的翅膀,直至生命的最后时刻。


2018年5月,我到新加坡参加《联合早报》文学节,身为记者和作家的张曦娜女士前来接机。在去酒店的路上,她热心地问我首度来此,想看什么景观,她来安排。我说最想寻访郁达夫当年在新加坡的寓所,张曦娜说恐怕你会失望,郁达夫在新加坡的住处未被保护起来,一处她去过,是一家商铺了;另一处稍微偏远,她也没去过。我说不管怎样,我都想看看。


我入住的富丽敦酒店位于城中心的金融商圈,毗邻新加坡河,离克拉码头很近。这座建筑像个古堡,近百年历史了,据说是英殖民地时期的邮局。这里曾有多少公函和家信辗转?有多少喜报和噩耗自此飞向不同的窗口?住在这里,有被装入大信封的感觉。


新加坡的日出很晚,次日七点醒来拉开窗帘,天还暗着。从窗口可望见右前方的金沙酒店,想来日出前的梦最美吧,那三幢平行的高楼的窗口大多黑着,只有顶层串联起这三幢楼的一叶扁舟似的空中花园,熠熠闪光,据说那儿有个著名的泳池。不知在那么高的地方游泳,是否会游到云里去?向左望去,可见榴梿壳造型的滨海湾艺术中心的底部漫溢着乳黄的光影,仿佛流着蜜汁。而最夺目的,莫过于码头中的摩天轮,它装饰着彩灯,苍穹之下,远远望去,像一只镶嵌了七彩宝石的手镯,要献给谁的模样。想来月亮女神对人造的璀璨不感兴趣,一夜将去,未曾戴它一下,它也只好空举着。我洗漱完毕,烧壶开水,喝了杯热茶,回床上翻了一会书,再到窗前时,曙光初露,一片青蓝色的流云,腾起于晨曦之上,有头有尾的模样,像极了一头狮子,想到新加坡狮城的传说,我赶紧取了相机,将这惊人的一幕拉入镜头。


寻访郁达夫故居


陪同我寻访郁达夫故居的是南洋理工大学的文科生伊婷。她先带我去牛车水——新加坡的唐人街,说是初来的游客没有不去那儿的,还有就是我想看的郁达夫最初的落脚点,就在牛车水附近。关于牛车水名字的来由,一说当年新加坡没有自来水时,原住民的饮水每日是由牛车载来供给的;一说当年清扫街市,是由拉水的牛车来完成的,无论哪种说法,水与牛车,都是核心元素,而我喜欢这个烟火气十足的名字。牛车水的店铺挤挤挨挨的,街巷上空点缀着呈之字形的红灯笼,宛如跃动的赤龙。我们先拜谒了两座庙——印度庙和佛牙寺,又逛了几家小店,然后穿过一个过街长廊,就看到一座五六层高的乳黄色建筑。它设计简洁,有着狭长密集的高窗,那些窗侧面望去,就像钢琴键盘凸起的黑键,这是郁达夫抵达新加坡的首站,旧时称南天旅店,如今一家名为裕华国货的商场。推门而入,看到的是货架上各色的保健食品,其中不乏中药材,商场里弥漫着一股中药味,这倒有点像郁达夫笔下人物所涉足的场所气息——他写了那么多的病人。资料介绍说郁达夫住在八号房,可现在这里是一个仓库似的卖场,哪还寻得着八号?客房之间的间壁早已荡然无存,那种空虚的宽敞让人倍感苍凉。商场的生意比较冷清,店员过来打招呼,热情向我介绍货品,如果我告诉她我是为寻八十年前一个文人的足迹而来,她会不会递我一碗醒魂汤?


出了裕华国货,去一家新加坡久负盛名的肉骨茶餐厅吃过午饭,伊婷叫了计程车,我们奔向郁达夫的第二处住所,也是他住得较久的地方。我以为车程会在半小时以上,谁料一刻钟便到了。我很吃惊,问伊婷不会来错地方了吧?她笑着说新加坡本不大,言下之意,他们概念中的偏僻,实不遥远。


那片街区行人极少,有一处建筑正在维修,披挂着防护网,所以通向郁达夫寓所的路,一侧成了施工区域。据说这一带是旧时的墓园,新加坡寸土寸金,所以殖民当局开辟此地做公共住宅,有点类似中国的经济适用房。郁达夫受《星洲日报》社长胡昌耀邀请,携家眷来办《星洲日报》副刊,就居于此。位于中峇鲁路的郁达夫寓所,是幢低矮的灰白小楼,像一艘停泊在港口的白轮船。地处热带的缘故吧,二层阳台与房屋等长,跨度大,探出墙壁立面很多,想来那是人们喝茶纳凉的好去处。这里的窗户和我先前在裕华国货看过的相似,比较密集,或许居于赤道的人们热爱阳光,所以窗口花朵似的满墙开放;又或者这里曾是墓园,阴气重,所以开更多的窗口,让阳气升腾。


那幢小楼似乎还有住户,一楼的窗子披挂着白色护栏,这防盗的盾牌,倒很中国风。步入门洞,最触目惊心的是那清灰的水泥楼梯,逼仄,狭长,陡峻,从一层到二层有二十多级,而我熟悉的楼梯,通常十七八级。这样的楼梯,仿佛只为盛年之人而设置。而对于善饮的郁达夫来说,酒后归家,这楼梯间可否是他借醉瞬时起舞,释放郁闷的隐秘所在?如果这里有老树,当记得郁达夫曾携王映霞和儿子郁飞,进出于此,记得这里的欢笑和眼泪。那对被誉为富川江上的神仙眷侣,在来新加坡前感情已出现裂痕,他们在此离婚,各奔西东。旧人离去,新人又至,虽说郁达夫对王映霞难以忘怀,但他情感的海洋一直电闪雷鸣,波涛滚滚,从未止息。面对着这座不闻人语的楼,想着它是郁达夫人生接近终点的驿站,我再打量它时,感觉这是一座灰白的纪念碑,而那险峻的台阶,像风暴中心层层涌动的海浪,将那凄风苦雨的岁月定格在这里。


教中国现代文学史课


郁达夫在新加坡期间,并未有震撼力的作品出现,他这时期是一个以笔为枪的战士,所写多为政论文章,一些随感和旧诗。除却主观因素,个人情感受挫,不得不承认,环境的变化和时局的动荡,这惨烈的现实刺痛着他,也使他没有更大的精力和更从容的心境,进入缪斯世界。


我第一次读郁达夫的小说,是三十多年前在大兴安岭师范学校求学时。不到二十岁的我,读惯了现代文学史教材中那些凛凛正气的幽愤之作,听多了呐喊和疾呼,读到《沉沦》,有点砰砰心跳,好像在一片血光飞溅的战场上,发现了一枝独自芬芳的野菊,美得凄迷,它怎么可以宣泄青春期的我们都会有的坏情绪?那种唯美的堕落,伤感的消沉,立刻俘虏了我。记得教材参考读物中,还附有他另外的小说名篇《春风沉醉的晚上》和《迟桂花》,读后也一样喜欢。


做学生的时候,为应付各门功课,读过郁达夫的个别小说和散文,崇敬之余,并没有找来他更多的作品细读。毕业后分配回故乡,当了两年语文教师,因为期间开始陆续发表小说,所以两年后大兴安岭师范将我调回,让我到中文系执教。其本意是发挥我的长项,让我开写作课。但教写作课的老师对这门课极为不舍,而我以曾经的学生身份与教过自己的老师成为同事,本就压力巨大,所以当主管教学的领导跟我道出实情,我不能教写作课时,我说尊重老师的想法,我可开其他与文学相关的课。这样中国现代文学史这门课,就落在23岁的我头上。以我的资历和阅历,这门课对我来说是太重了!我感觉一下子又回到了学生时代,必须勤学苦读。如果不对现代文学史教程中涉及的作家,倾注亲人般的热情,你就无法开好这门课。事实证明,这门课程对我日后的写作,是一种默默的滋养。


如今的郁达夫,同张爱玲和萧红一样,被众多的海内外学者再发现再研究,早已是浮出海面的冰山,巍峨毕现,光华灼人。但在上世纪80年代中期,郁达夫在教材中所占位置并不突出。我因之前做学生时对他的作品印象深刻,教中国现代文学史后,便去图书馆把馆藏的郁达夫作品,悉数读了,愈发觉得他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中的卓尔不群,理应席位更高。我未请示系主任,自作主张撰写教案,给郁达夫开了个专题。这在中文系来说,不是件小事,因为课时是固定的,我倾情介绍郁达夫,必然要对与之并列的一两位现代作家做课时减法,而这是违背教纲的。虽然有一些老师和学生,支持和褒扬的我的教学法,但教务处的人知晓此事后,还是找我做了谈话,说是教师要尊重教纲授课,不能以个人好恶改写教材。我口头做了检讨,心下却得意——反正我也讲完了。


郁达夫故乡富阳


十年前因为做首届郁达夫小说奖的终评委,我到过郁达夫的故乡富阳。记得初冬时令,一行人乘船游富春江时,天色灰暗,江水灰暗。我站在舱外,迎着冷风,望见江上有精灵般的水鸟翻飞,在苍茫中尽显生命的活力,无限感慨。富春江养育了郁达夫,而他就像这时令江面盘旋的水鸟,心事透明,渴望自由,颠沛流离,无论遇到什么风浪,从未停止过搏击的翅膀,直至生命的最后时刻。后来船停在一个小码头,我们上岸参观一处景观,路过一片桑园,桑树上是残枝败叶,听不见虫鸣鸟语,格外寂寥。天倒是晴朗了,阳光照耀着桑园,似乎想用它的金丝银线,将这颓败的桑园重新缝补了,还一个生机盎然的世界给我们看。可我却痴迷那水中的苍凉和岸上的萧瑟,因为它们跟郁达夫作品的气息是相通的。


而就在两年前,我再次来到浙江,领取《钱江晚报》的一个年度文学奖。本以为行程与郁达夫是无关的,但主办方将与会者安排在翁家山的民宿,这等于展开《迟桂花》这篇像羊皮口袋一样朴实纯美的小说的袋口,将我们纳入其中,你不得不沉浸在《迟桂花》的氛围中。正是南国暮春时节,晴雨不定,翁家山忽而阳光明媚,忽而细雨霏霏。雾气时而罩住了山顶,仿佛给它戴了顶帽子;时而又在山脚摇曳,仿佛要给它缠一条腰带。尽管山上商贸气息浓了,茶庄林立,但翁家山空气清新,没有令人压抑的高层建筑,还是颇为宁静,有股说不出的清幽。记得作家萧耳带我们在翁家山看茶园,赏奇花,穿行在山岭间的她长发飘飘,一袭及膝的丝绸长裙随风舞动,简直就是画中人。我心想难怪郁达夫笔下的江南女子,那般的风姿绰约。而我在一个微雨的午后,撑伞在翁家山闲走,经过一座小山时,看见山下立着的指示牌,赫然写着烟霞洞,心下一动,《迟桂花》里翁则生和莲儿的家,不就在烟霞洞吗?于是拾级而上。登至顶上,却不见炊烟,一世界的细雨敲打着冷清的石阶,山色迷离,感觉鬼魅正在湿漉漉的山谷游荡,说不出的阴森。而小说中的烟霞洞,活色生香,倒比现实的更真实似的,烙印在记忆中,这就是文学的魅力吧。


(本文小标为编者所加)


郁达夫在新加坡期间,并未有震撼力的作品出现,他这时期是一个以笔为枪的战士,所写多为政论文章,一些随感和旧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