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买一树红梅，摆到年底又换新梅。南洋人不曾见过真正的梅花，但梅花却开在心底深处。
很久以前从一首流行歌曲认识梅花，“梅花品格高……越冷越开花。”流行的歌叫很多只耳闻品格高的梅花，却没机会亲眼目睹越冷越开花的梅花的南洋人，开始非常积极地在过年之前，制作自家梅花。
那时是中秋节刚过，重阳节还没到，邻居妇女家中厅堂摆满干的枝干，原本乱七八糟的干树枝，在她悉心修剪过后，变得长短有致，她耐性十足，将一片片红颜色的布或纸制作梅花，小心翼翼黏贴，不多久，有疏有密，有前有后的梅花开上了枝头，可没人确定，这手工梅花和真正的梅花，是否长同样面貌？
邻妇说，我有参考电视上看到的梅花啦！她指着她的箱型电视里在重复播放的卡拉OK，邓丽君悦耳的歌声唱着扣人心弦的《梅花》，电视画面除了甜美的邓丽君，时不时出现浓密的梅花林和璀璨灿烂的红梅花。
每当岁杪，这邻家妇人便拥有一个开满了艳红梅花的客厅，让人意外和吃惊的是：纵然没人见过梅花，却每天都有爱梅的人，为了迎接新春特地过来选购。
她客厅的梅花每天生长，每天消失，但她制作的梅花树不曾消逝。梅花从她的客厅，迁移到别人家去绽放。华人相信家里有一盆灿烂盛开的红梅，才有春节的喜庆气氛。本来南洋华人过年，只懂得买几张印在红纸上的单纯一个“福”或“春”字，除夕日开始忙碌地贴门口、厅堂，甚至厨房，为了庆祝隔天即将到来的新年初一。就因流行歌曲“梅花”远播，带动了春节时分，家里非得摆一盆梅花才肯过年的节日文化。
春节是一年之始，也是南洋华人最重视的节日。听说梅花是报春花，带有吉祥寓意，结果每年年底，市场上到处摆卖手工梅花，有人说“梅花的五瓣，象征五福，代表快乐、幸运、长寿、顺利和太平。”这不正是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期盼吗？更推展了春节梅花的销售热潮。
家家都有红梅传春报喜，尽管是手工制作而非开在自然界的花，却是南洋华人传承中华文化的一种方式。一年买一树红梅，摆到年底又换新梅。南洋人不曾见过真正的梅花，但梅花却开在心底深处。
当初学中国画的第一幅作品，亦是梅花。一边画梅，一边寻找关于梅的题款：“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无意苦争春”“凌霜傲雪”“素心常耐冷，晚节本无瑕”“冰雪林中着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画着读着写着，从诗词的赞颂，方知看着不过一朵小小的五瓣梅花，竟涵载各种寓意：“遗世独立”“经冬不谢”“孤芳自赏”“刚强坚毅”“铁骨铮铮”“高洁清雅”等等都是迎雪怒放，逆境自强的美好形象。
歌颂梅花品格的诗词读多了，影响个人对绘画题材的选择，“花中气节最高坚”的梅花变成心仪对象，是中国画的永恒主题。一边在学画其他花鸟草虫和鱼，一边重复画梅花。梅是我笔下不停盛开的花。就连翻书的时候，一看见“梅”字，视觉焦点自动停驻。最近在网络阅读得知，从元代开始，时兴一种以梅花为主题的“九九消寒图”游戏。
古人把“冬至”当成“九”的起点，自冬至那天开始计算，九天一组，连数九次，便是九九81天，过了九九，冬季才真正结束。原来“九九消寒图”不仅只有“梅花形”，还有“铜钱形、文字形、葫芦形等”，也许就看个人性格倾向，爱钱或爱梅花或爱文字或爱葫芦，自选一形来画图。“铜钱、梅花和文字”都理解，但为什么有葫芦形？暗自揣测：葫芦谐音“福禄”，枝蔓繁茂，而且多籽。有福有禄和多子多孙，都是华人喜欢且渴望的呀。
“九九消寒图”玩法非常简单，比如你爱的图是“梅花形”：冬至当日，画素梅一枝，共81瓣，每天用笔蘸胭脂红染它一瓣，到素瓣全都染成红色的时候，正好是九九81天过完，一幅红梅图形完成，冬季到此结束，春天又回返大地了。
读着读着，真是叫人惆怅呀，这么诗意的美好游戏，为什么在岁月的长河中竟然遗失了呢？
1186年，南宋最爱梅花的诗人范成大写出了中国第一本梅花专书《梅谱》，他在《梅谱》的“序”中说“梅，天下尤物，无问智贤愚不肖，莫敢有异议。学圃之士必先种梅，且不厌多，他花无多少皆不系轻重。”梅是他的心中第一花。爱种梅赏梅咏梅的范成大赞赏梅花“以韵胜，以格高，故以横斜疏瘦与老枝怪奇为贵。”《梅谱》一出，梅花在文人心目中的地位立马挂上桂冠，再无其他花儿可比拟。范成大把梅的精神内涵形容为“凌劲傲寒雪，独先天地春”。演变到后来，“不畏严寒，独步早春”的梅花成为过年的花。
看到郑板桥在《寒梅图》题的诗说“寒家岁末无多事，插枝梅花便过年”，后来再看到汪曾祺散文里提到“山家除夕无他事，插了梅花便过年”，乱翻书时翻开《芥子园画传》，内有一《梅花图》，题诗“山家除夕无他事，插了梅花便过年”，那就是清代或之前的画家作品（有人说是李渔）。
在海外看书，没得选择，都是缘分的相遇。更久以前，不知道在哪个旧书摊买到一本郑逸梅的《艺林散页》，收了许久才拿出来闲读，里头有许多知名艺术家和学者，都是人物，当时就为了这些名人买的。郑逸梅在书里记述“某岁除夕，与钱芥尘叙谈，钱问过年忙劳如何？答以一切简单化，插了梅花便过年。”自认简单过年的郑，要突出的却是最后一句钱的回答：“我更简单，不插梅花也过年。”无求无欲才是雅致的最高境界，想来这也就是梅的境界了。
简单不简单，看的是心情和心境。有没有梅花，当然都是过年，年也都会过去，但是，在海外的南洋人，一到春节，纷纷互相提醒，要记得赶在除夕之前去买枝梅花来过年呀。这里头表达的，除了对经霜耐寒的梅花的爱和增添春节的喜庆气氛之外，还有对中华文化的一份深情吧。
（作者为马来西亚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