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国忧民,为现实命运剖心疾呼的阿多尼斯和屈原,名字灿烁如彗星照耀历史的夜空,不是石子。
读阿多尼斯(Adonis)的诗句,总觉得他是阿拉伯版本的屈原,满怀的民族历史文化忠贞热诚无从施展,终生自我流放,成为一个忧思游吟的爱国诗人。
阿多尼斯是诺奖文学得主热传已久,他没有如众所预期地摘下地球上最高荣誉的文学金冠,而败在一个“四不像”的反战歌手兼词曲作家手下,追捧的观察家等痛呼不值波动久之。诺奖争议不是本文兴趣所在。
阿多尼斯1930年生于叙利亚,即史前古国腓尼基,既有8000年文史记录的首都大马士革,更有公元前7000年已经出现人类聚落的乌佳利港,加入当前21世纪的年数总共将近1万年。地缘上叙利亚衔接曾经盛极一时的伊拉克,是史上辉煌灿烁的美索波达米亚文化圈所在地,相信这是他热爱广大的阿拉伯民族文化之缘起,亦是终其一生爱国情怀坚持的根本。
阿多尼斯出身寒微,自幼由父亲教导读阿拉伯文古诗,在回教堂背诵可兰经,母语是根深蒂固的阿拉伯文。家贫,少年入学及后来的升学机会直至赴黎巴嫩攻读博士,全靠他的优异天分及本身奋力争取得来。立足于古老文化根源令阿多尼斯深为自豪是毋庸置疑的。
青年期的热血理想,成年之后的现实政治观察与阅历,在阿多尼斯心中眼里“阿拉伯大地是忧伤的”,从二战后巴勒斯坦分割的惨痛到两伊战争,阿拉伯文化治下诸国不断翻转的残酷现实,无可形容的失望,打击,创伤,把他从一个小阿里(阿多尼斯出生的原名)磨炼成国际瞩目的文化巨匠。
然而,他很早已有先见信心:“世界让我遍体鳞伤,但伤口长出的却是翅膀”。事实诚然。他一生的悲愤是一股不妥协的激流,源自青少年时代自强不息的精神。
整体而言,现代阿拉伯各国的政治取向,文化上的守旧,军事战争方面的混乱不振,经济上不得不对外交流合作,以及科技带来的速变冲击,造成生活上的疑惑矛盾,令阿多尼斯痛心疾首,直言不讳“阿拉伯大地是忧伤的”。而且,那种忧伤是付出无数性命的血腥味,不是风花雪月的惆怅。他在中年以后致力于阿拉伯文化思想史的研究工作,寻求民族致命伤的症结。
阿多尼斯1985年一系列作品中的一小段,多数读者不想看见“这样”的诗句,可是抱歉我必须拿出来示众共赏:
“他们在一些口袋里发现了人
一个人/没有头颅
一个人/没有双手,没有舌头
其余的没有形状,没有姓名
——你疯了吗?求求你
不要再写这些”
我也来试试看。让我写:“一个母亲/从地面捡起他破碎的血肉/她在树枝上/找到他剩余的手指头……”;在本人的以巴或犹太阿拉伯的流血诗作中,我从不忍心将这一类“你疯了吗”的内容公诸于世,但是阿多尼斯逼我回首沥血前尘。所有我提早弃丢的鲜血人世,“求求你/不要再写这些”,阿多尼斯则无法逃避而必须面对一生。
上世纪60至80年代阿多尼斯在“邻国黎巴嫩”(注1)生活并入籍,从创作到学术研究积极活跃。国家内政局势所逼,他迁居黎巴嫩深造取得博士学位,谋生,组织家庭,凭他过人智质及接触面多方深刻了解。
以色列军队驻扎在黎境内的80年代是人体炸弹起始之年,如果我没有记错,黎巴嫩第一个身体绑扎炸药开车撞以色列兵营的炸弹人是个阿拉伯少女,名叫莎娜。因此,从军战到民间对抗,阿多尼斯有至少20年的时间切身体验。其中的经验感觉完全绝对是“你疯了吗”自不待言。
过去近百年来,叙利亚人进入黎巴嫩定居求发展的数以百万计,多是为了求职谋生或抱出国移民的远大目标,阿多尼斯是其中一人。新环境的开放刺激和同道友人的切磋,他在文学与学术上作金鹏举翼于此奠定基石。阿多尼斯个人的动机主要是他求学及服兵役期间有逆政局趋向,所以他陷入“属于一个国家/却无法在其中居住”的险境。而在黎巴嫩以及后来大半生居留法国,又正是“居住在一个国家/却无法归属其中”;是自我放逐抑或遭拒被逼去国,三閭大夫的影子隐隐可见。
此期间的《灯》无疑是阿多尼斯针对本身命途的绝佳表白:
“他属于一个国家/却无法在其中居住
他居住在一个国家/却无法归属其中
他的名字是罪过
犹如一颗石子/在历史的脸上滚动”
字字真实,入骨沉静的悲哀。他的哀叹包括了废颓不成形的现代伊拉克:“整个巴格达都是烟雾/然而,火焰在哪里?”这是悲痛绝顶的幽默。
忧国忧民,为现实命运剖心疾呼的阿多尼斯和屈原,名字灿烁如彗星照耀历史的夜空,不是石子。最大的不同点在于阿多尼斯讲求自由,歌颂自由;当年屈原的脑海中充满天问,“自由”恐怕对他是梦想天开。实在说,阿多尼斯的关切范畴广大,超越国家的界限,也突破年代时间,从古到今,他发自内心显现诸世的多方硕果,从语文到言论,通过文学表达,国际外交(他在不同国家所作的学术研究,演讲和实际文化交流)无不作激愤的呼声。总言之,哀兵作战的爱国精神就是他贯彻毕生的工作责任。
阿多尼斯应该庆幸他能这样形容自己:
“诗人啊,你的孤独有多么繁庶,又有多么不幸
它是生活在完全寂静之中的整个民族”
天降大任,阿多尼斯显然把全阿拉伯的历史文化政治精神的使命都堆放在自己头上了。从他1961年的诗《致西西弗》(注2)中再三声明“我发誓为西西弗分担”;“我发誓始终和西西弗一起”;“我要在失明的眼眶里,寻找最后的羽毛”,以及最末一句“我发誓要和西西弗同在”,已表明一生心志发扬阿拉伯文化死而后已。
阿多尼斯心中的“祖国”是广义的,不仅是划定在他出生的叙利亚/大马士革界限而已。人类与任何一民族的历史演进是无终止的,于是,阿多尼斯歌唱:
“我向远方走去/远方依旧为远方
于是,我不会抵达/然而我能照亮
我便是远方/远方是我的祖国
我创造一个如同泪水一般亲近的祖国”
这短诗数十字坚如磐石又平静似水,阿多尼斯是一个不计成果,为理想勇往直前的形象;他永恒地追寻“泪水一般亲近的祖国”,明知不会到达目的地(国家的理想境界),他仍有信心在过程中能竭尽一己之力照亮,同屈原“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固执不谋而合,只因为“远方是我的祖国”。纵使在走向远方(祖国)的路途上,阿多尼斯只能“梦见自由”。到了进入成熟晚年的21世纪,流亡大半生的阿多尼斯说“昨夜,他想专用来梦见自由/因此他无法入眠”;可见“自由”之无法实现。然而,屈原的字典里不存在自由观念。千古一叹!
这一点,阿多尼斯有幸可以正面积极地至少想要梦见自由,我认为,他的悲哀泪水也因而带有点滴“幸福”。身为读者,我对阿多尼斯为梦见自由而失眠的嘲解有说不出的感触,正像泪水那样亲切。
不得不引他一首早期的作品,1979年的《最初的姓名》。
“我的日子是她的名字
还有梦想——当夜晚在我的忧伤里不眠——也是她的名字。
愁绪是她的名字
还有喜宴(在此我个人的感觉或者应该是欢庆/欢乐)也是她的名字
有一次我唱道:在困倦时
在旅途中,每一朵玫瑰
都是她的名字。
道路是否已终结?她的名字是否已改变?”
诗中的祖国极度拟人化,用女性第三人称的“她”,情绪热烈震荡,充满一个人的爱恋情感,更突出伤心真情奔泻。不眠夜与喜怒哀乐尽是忧国情思,竟至于不论何时何地“每一朵玫瑰都是她的名字”。笔调柔美,令人低回再三。
而,正是这种巨大沉重的爱国意志,给不眠,孤独,愁肠百转的诗人产生了路漫漫上下求索之力……那么,究竟是什么夺走了屈原而留下龙舟和粽子?
注:
1)史上黎巴嫩境域原隶属叙利亚,第一世界大战后英法划分疆土,现今黎巴嫩部分遂告独立。至今叙利亚人仍视黎为“我国的一部分”,移居理直气壮。
2)希腊神话中西西弗不断将巨石推上山,石头滚落他又再推上,重复不止。
(作者是退休新闻工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