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如何不瘦且不俗?天天笋焖肉也。


世间有三鲜。水里鱼、陆上菇、山中笋。笋好吃,松脆味美,但必须用间肥有瘦的五花肉,慢慢煨,小火炖。若只用白水煮,一天连吃三顿,你试试?以竹笋入馔,第一关键在于“旺油”。我的童年在太原,记忆中,母亲每次从上海回来,必带上海梅林牌“油焖笋罐头”。笋浸饱了油,我奶奶最好这一口。先把笋吃掉,用剩下的笋油炖一大锅白菜豆腐,美味可以延续整个寂寥寒冬。


笋一旦从深泥中刨出,只一两日,便麻口发涩。这是大量的草酸在作祟。新鲜菠菜亦如此。要用开水先焯一下再吃。读著名的《苦笋帖》——“甘中带苦,苦中带甜,广东清远的深山里盛产苦笋。”每年清明前后,大片大片苦竹生长的中央,会长出苦笋,清远人将采摘苦笋称“拗笋”,幽默自嘲为“自讨苦吃”。


笋除了略带苦味,尚有一丝回酸。“米粉离开酸,美味少一半”——吃桂林米粉,酸豆角酸笋酸豆芽,缺一不可。桂林人喜欢把笋先“吊酸”,后食用,不知是不是这个“吊”字?


多年前我在北京,朋友请吃从家乡带来的新笋。是在奉化的老家做好,直接装玻璃瓶封存,而后特快专递到京。只用白水焯过。油汪汪一大瓶,味道极鲜,隐约一丝回甜。分别时再送我两瓶,回家后多天未动,不舍得吃。本打算放冰箱保存慢慢享用,待想起来,已坏掉大半。朋友笑我“丈母娘跺脚”——悔之已晚。


朋友的家,在溪口深山里。“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遍山好竹好茶,在当地人眼中,竹笋与茶一点不值钱。论懂“经”,我这位朋友无人可及。有次我学画竹笋,他站边上看着直乐,“笋字的脑袋画成个皇冠,可见其在你心中,地位至高无上呵。”


你若是问太原人,“笋篰头”是什么?十之八九,似懂非懂。每年笋大量上市,母亲要大烧特烧。笋尾嫩头做手剥笋,中段则用白酒与盐煮过,先晒再烤,制成笋干,可以吃很久。肉最厚的部位是笋篰头,加几块咸肉,煮一盆腌笃鲜,全家人连吃带喝。


记忆中,某年春节前,朋友特意寄来一包笋。只有拳头大,真正上品。我奶奶看了嘴巴直撇,“看形状也不如你大大(爹)画上的好!这么一点点?”小小的一只一只,笋篰头肥嫩,尖尖的头。从根部划一刀,再剥几剥,奶奶笑了,“这才像个皇冠帽儿哩。”


父亲画笋,似乎都喜欢剥开或切过。为什么不照实画,两头尖尖翘?“能好看?胡闹!”父亲哼一声,头也不抬道,“看画之人云三雾四,这画的甚玩意儿?”


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如何不瘦且不俗?天天笋焖肉也。小时每年冬天,会收到外婆寄来整箱的冬笋。有一年遇到北方强寒流天气,一夜之间降至零下二十几度,那箱胖笋在路上冻得邦邦硬,像石头。但拿出来烧焖炖煮,味道照样鲜美,一点儿没事。奶奶倒一碗黄酒,“这胖小子,倒真是耐冻!”竹笋可以直接放冰箱冷冻,但必须保留笋衣,临吃时再剥,可保存很长时间。


一晃又到吃笋季,不得不提著名的“天目笋”。直接可当零食,真好味。一条长笋,腌了晒,晒了腌,盘在一起,做茶食极佳。天目笋的做法很多,最好是腌过,晒至半干不干,耐嚼,且入味。把这种笋稍微用水泡泡,切很小很小的丁做素菜包,我能连吃三个。要说做“笋丁素包”,南方人做得好,北方人不善长,因为北方既无竹,亦无笋。我喜欢竹子,但山西没见过真正的竹子。毗邻的陕西有。西安有个地名叫“竹笆市”,专门卖竹子。满坑满谷,都是竹子为原料所制用具。桌椅板凳,长几大床,应有尽有。说到竹子,北京有,不多,细细的那种。


这种竹子的竹笋可以吃,但实在没什么吃头,如今全国各地饭店里,都有这种手剥笋卖,皮多肉少,聊胜于无。


朋友几年前送我一盆紫竹,抽出三颗笋芽,很快便拔出竹节。紫竹刚刚拔出嫩竿,呈绿色,慢慢长高,颜色逐渐转深,最后紫到发黑。简直就是墨竹。北京有一处地名曰“紫竹苑”,真好听,诗意得很。记得有支广泛传播于吴语区的传统小调叫《紫竹调》,经历代艺人传唱,不断修改润色,各地的《紫竹调》都加入自己的地方特色,在音节的处理上有所不同,但究其根本词曲,皆有浓厚之吴风。欢愉而好听,有种云淡风轻之感受。不禁想到传说中的观音大士,与白鹦哥哥在紫竹林中悠闲自在,尽享美好生活。紫竹与绿竹,颜色上发生变化,绿叶配紫竿,最适宜入画。


竹子存在于民间百姓的朴素生活,与吃喝拉撒难脱干系。记忆中,家里打油盐酱醋,提一只竹篮子,是奶奶的手工。很经用,总也不坏,摔都摔不烂。竹碗竹筷竹饭铲,夏日纳凉时的竹躺椅竹床竹矮脚凳,云南那边的竹塔竹楼竹桥。还有什么不能“竹”?上海的苦夏,濡闷难熬,我抱一个“竹夫人”,很快便入睡。丝丝清凉,比空调舒服,绿色环保。


用竹子精雕细琢,最具创意者要数日本茶道鼻祖千利休。以一截竹筒制作花插,至今收藏在大阪藤田美术馆。馆内还有一件宝贝——元伯做的船形花插,也是一段竹子。这样的花插插花,最符合茶道精神,朴素,意境顿生。竹子越用越润,越好看,表面的颜色与光泽,随岁月游走,无声无息中发生细微变化。人与竹耳鬓厮磨,尘世之喧嚣隐遁,愿时光静好,现世安稳。


竹子到底有多少种?不清楚。可盆栽养殖的很多,龟背竹富贵竹罗汉竹佛肚竹观音竹四方竹,无可详述。我最喜欢“斑竹”,亦分多种,常见有凤眼、梅簏、红湘妃,俗称“三大美人”。最动人非“蜡地紫花”湘妃竹莫属。明清伊始,特别是民国时期,据说湘妃竹与足金等价——一把正宗的湘妃竹扇骨,可卖出几十万天价。想到那句“斑竹一枝千滴泪,红霞万朵百重衣”,浓郁浪漫值千金,字里行间,隐藏太多文学重墨。


我奶奶大字不识,不懂茶,闻香品茗更加枉论,却常常喜欢剪一枝两枝竹叶,插进空酒瓶。父亲抿嘴偷笑,奶奶来一句,“花袭人,没几天红,这个好哩,省得节外生枝!”


说起湘妃竹,让人想到“潇湘妃子”林黛玉。纤巧婀娜,弱柳扶风,不与群芳为伍,永远清秀质朴。其实是种病态。它的美是受了真菌感染,慢慢生出斑斑点点。古人的意象往往令人诧异,翻看《博物志》——“舜二夫人曰湘夫人,舜崩,二妃以涕挥竹,竹尽斑。”于是有了湘妃竹。红湘妃黑湘妃,前者之好,让人一见钟情,再难忘。湘妃竹之优雅,靠养。主人随身携带,不时拿出来摩挲摩挲,像玩玉耍瓷,有“换骨夺胎”之说。时光更久,湘妃竹骨子里之自然韵味,浑然天成。


红湘妃是竹中贵族,少有大材,上好的红湘妃罕见。我那天看电视,镜头中一个清代湘妃竹镇纸,竟拍出几十万的天价。就那么一片竹子!


(作者是中国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