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华


本地作家


“黑豹和猫”,是陈瑞献爱画的两种有灵性的动物,这两个意象,也是陈瑞献的“自画像”?


说到新加坡的艺术家,有一个名字是怎么也越不过的,他就是陈瑞献。陈瑞献先生画过一幅画《山太高,连鸟也飞不过去》。这幅画在这里也便有了象征意义。我们面对陈瑞献,应该停下来,关注和研究他的艺术、他和佛门的渊源,而不是人云亦云或意气用事地说一些不着边际的风凉话。


对于陈瑞献先生,我实在不敢谬托知己,但和陈先生屈指可数的几次交往,都非常愉快,他知识丰富,且极有语言天分,听他聊天是一种享受。餐聚时,四个半小时的长谈,也就是一瞬间。他告诉我们最近一两年,主要就是读经、注经、习静、持咒;和福建漳州七首岩(寺)及住持照光法师建立了殊胜的因缘,为七首岩文殊菩萨道场创作并铸造了一尊铜胎贴金文殊菩萨像。陈先生捐出母亲留下的七件(套)金首饰,并说:“我母亲几件瘦小的金饰,将在纯金文殊铸成之时,离相而回归清净的如来藏。”我在网上搜到七件金首饰摊开来拍的照片,那一刻,很感动,心想,七件首饰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归宿了!陈瑞献用这样的方式让母亲得以永生。什么是孝?这就是孝吧。1992年,陈瑞献写过一篇关于母亲的文章《檀香篆》,当时陈母89岁,他让母亲茹素、念佛、运动,与病魔抗争。陈瑞献写道:“(母亲)把自己当一块檀香,为子孙放心的燃烧下去。她脸上无数的老人斑神奇的淡化掉,皮肤清爽,精神极好。”他度母亲,母亲度他,母子间结了一段佛缘。


陈瑞献原乡福建,1943年出生于印度尼西亚,6岁移居新加坡。他在新加坡法国大使馆工作24年,长期受到法国文化的熏染。厦门鼓浪屿是不可能出莫扎特的;北京宋庄画家村也成不了蒙马特高地;没有法国大使馆这个南洋“文化小特区”,新加坡也不可能出陈瑞献。中国文化是他的种子和母亲,南洋是他的土壤和妻子,法国则是他的天空和情人,三者缺一不可。他的口味是开放的、精致的、随意的,今天品尝南洋顶级的猫山王榴梿,明天又去享受法国一流的蓝纹奶酪,后天也可以简简单单在“观音斋”吃一盘平民素米粉。


陈瑞献的皈依师父是广义法师,广义法师又是弘一法师的弟子,可以说弘一法师是他的师公。如此法脉,得天独厚。1973年,陈瑞献30岁,这一年他心灵开启,契入憨山大师的“立定不见身心”之境,大概这就是我们常说的开悟吧?他说:“灵感一词至此已毫无意义,我只需一启动,创造就自然顺畅。”之后,他一心修行,深入禅定,放弃艺文,四年后他在法国驻新加坡大使馆的好友戴文治(Michel Deverge)苦苦劝逼下,重拾画笔。不过,从此艺术行为只是他学佛的注脚,是他修行路上的一个又一个小小驿站,是渡江的一苇,不是归宿。戴文治是陈瑞献的“大护法”和“增上缘”,他非常幸运一生中有这个朋友。也是在戴文治的引荐下,陈瑞献在台北结识了摄影大师郎静山,郎伯伯又带他去见了张(大千)伯伯。这些缘分都是不可思议的,给了陈瑞献无限的能量和加持。人生看似偶然的一个遇合、一个交汇,大概都是注定的,这个“刹那”,可能比毫无意义的纠缠厮守要珍贵千倍。陈先生珍惜这个刹那。


一旦有了“自由心”,就一通百通。但自由心,会不会带来新的迷失?卡夫卡说:“我自由,因此我迷失了。”陈瑞献在修行的过程中也有过迷失吧?然而,迷失是漫长修行道路上的一个“结”,他也有能力解开它。


陈瑞献是个全方位的艺术家,绘画、书法、篆刻、雕塑、版画、纸刻、音乐、摄影、文学,无所不通,无所不精,于是人们称他为“多元艺术家”。他自己形容这些艺术种类之间的关系,恰似同住在一条街的邻居,跨界不过是“跑到隔壁邻居家,喝杯咖啡吃顿饭”。但将这些日常艺术念珠串起来的牢固绳索绝对是佛教——佛教与修行,于他总是摆在第一位的。他所景仰的文艺家譬如王维、苏东坡,也都是佛根深厚的艺术通才。作为一个画家,造型和色彩能力是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我尤其佩服他的造型能力、他的线条功夫,这些反映在他的强项之一的人物画上。他画贝多芬、卡拉扬、甘地、鲁迅、齐白石、巴金、惠能大师、八大山人,让人想到南宋画家梁楷简笔草草的风格。令人惊叹的是,陈瑞献在宣纸上的一笔人物画,通常在一分钟内完成。我读古正美女史的评论文章,得知她亲见陈先生60秒内完成六祖慧能听经图;2016年秋天,陈先生在日本京都妙心寺庭院也当众表演一笔画,艺惊四座。一幅人物画在几十秒内一挥而就,可以看到陈瑞献手中那管毛笔破石穿云的速度和力量。这样的行为,已经不仅仅是艺术了,它同时也是修行,是在禅定中作画——速度和力量皆因定而生。在北京保利2014年秋拍会上,陈瑞献的宣纸水墨画《八大山人像》以人民币2070万元成交,创下新加坡画作拍价新高,以及东南亚在世画家作品最高价。


2016年,陈瑞献在新加坡国家图书馆举办了“解析自由心:陈瑞献稿本与创作”特展。展品中有一组12张人物画(包括但丁、乔伊斯、卡夫卡、伍尔夫、贾科梅蒂、石涛等),这组作品格外引人注目,走上前仔细一看,你会发现这些人物是画在报纸上的,报纸(陈瑞献选择《国际纽约时报》)这种新媒介的发现,给“画面”带来了很多意想不到的妙趣,报纸上的标题、内容、照片等等背景元素,和所绘人物,往往构成了互文或反讽效果。唯一的遗憾是,报纸的保存年限不如宣纸,加上南洋的潮湿气候,需加倍护理。此外,他画在宣纸上的《卓别林涂鸦像》,把这位喜剧大师的复杂情绪描绘得淋漓尽致。陈瑞献用诗一般的语言解释这幅画:“一根拐棍儿。一朵玫瑰。一只忠诚的狗。一双超大的鞋。涂鸦。草擦。喷绘在宣纸上。2013。杂乱有章。生活在特写中看是悲剧,但在长镜头中是喜剧。我喜欢。走在。雨/中/。因为没有人能看到我的眼/泪/。”是的,在雨中,我只看到了卓别林内心的泪珠。小津电影的御用女主角原节子总是眼角含光,我在卓别林身上照见了原节子。他俩都有一种黑豹的坚毅勇猛和小猫的柔慈温良。“黑豹和猫”,是陈瑞献爱画的两种有灵性的动物,这两个意象,也是陈瑞献的“自画像”?陈瑞献画豹,显然受到里尔克的诗《豹:在巴黎动物园》的影响,他从动物的内心状态出发,与豹合二为一。蓝眼睛的黑豹也让我联想到维斯康蒂的电影《豹》。陈瑞献爱猫是出了名的,在此不赘。他画猫,理所当然。他有一幅《猫戏》(1984年,水墨),两个猫,演化成14只猫。这幅画不是单一视角,而是多维空间用平面展示,全景式构图,令人印象深刻。陈瑞献非常推崇王维的禅诗禅画。王维有一幅《袁安卧雪图》,图里有“不合常理”的“雪中芭蕉”。唐代张彦远言:“王维画物多不问四时,如画花往往以桃、杏、芙蓉、莲花同画一景。”宋代沈括对张彦远之见不以为然,他说:“余家所藏摩诘画《袁安卧雪图》,有雪中芭蕉,此乃得心应手,意到便成,故造理入神,迥得天意,此难可与俗人论也。”沈括举出“雪中芭蕉”的例子,意在说明绘画不应拘泥于“客观现实”,而要大胆发挥“主观想象”。对王维之作,要以法眼观之,岂可用“不知寒暑”这样的俗见来观赏雪中芭蕉。王维是一个佛教徒,“终日以禅诵为事”,雪中芭蕉极有可能是他禅定时所得奇异景象。在精神气质上,陈瑞献和王维一脉相承。他俩都能打破时空,无所挂碍,自由飞翔。


陈瑞献精通华语、英语、法语、马来语、闽南语,多语文层叠的词汇仓库使得他的文字有一种奢侈的富足,可他30岁后偏偏很少运用文字,他觉得实证大于文字。除了在画上作文题字,他惜墨如金,轻易不露文字般若。佛缘和乡情,双重打动了他,最近破例为《岩上松风:当代七首岩诗文集》写了一篇长序,他说:“如今,由于照光法师七年的厚爱,我跟七首岩又结上了文字因缘,你瞧,这里的每一朵微小的花,用英国田园诗人华兹华斯的语言‘都能传达我用眼泪也无法表达的深思。’”他又说:“漳州就是叶芝说的‘这里没有陌生人,只有你还没碰面的朋友。’”由此可见他对佛门的敬重和家乡的深情。


毕加索晚年说自己是画坛新人,还保持着旺盛的创造力,还在不断进取。陈瑞献今年76岁,他也觉得自己是一位新人,并且有了新的目标和追求——漳州七首岩。


(本文照片由陈瑞献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