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失明画家庄心珍

我国已故知名视障艺术家庄心珍。(档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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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失明的重大挫折,曾有过意志的消磨,但她(庄心珍)没有把之前的梦想放弃,而是在一条更曲折迂远的道路跌跌撞撞地跋涉,实现始初的梦想。

走出黑暗的庄心珍

接到新加坡出版人林利国女士传来的噩耗,失明画家庄心珍于9月6日逝世,享年73岁,令人伤痛。

林女士同时传来庄心珍作词、柯贵民作曲、陈洁仪演唱的《走出黑暗的世界吧!朋友》。

从这首略带伤感却色调明朗的歌曲,可以看到一个不倔灵魂在黑暗世界中对光明热烈的憧憬──

走出黑暗的世界吧!朋友  

虽然外头依旧是漆黑一片

然而那里有暖和的阳光  

有轻轻吹拂的风

走出黑暗的世界吧!朋友  

虽然外头依旧是漆黑一片

然而那里有花儿的芬芳  

有人间真情的温暖

只要你把你的双手伸出来 

把你的心窗打开

你的眼睛已被无情的手遮掩  请不要让心灵也被掩盖

走出黑暗的世界吧!朋友  

关心你的朋友们在切切期盼

希望你和他们分享生命的曙光

陪伴你走过漫长的黑暗

时人也许不太知道画家庄心珍的真姓名,庄心珍的原名叫庄淑昭。庄淑昭是心珍在失明前的姓名;心珍是庄淑昭在失明后的姓名。

我是打从庄淑昭时代认识她的。

1983年秋,我们在美国中西部大学城──爱荷华邂逅,那是在爱荷华每年一度的“国际写作计划”活动期间,我是受邀作家之一。

她当时在爱荷华大学攻读艺术硕士。她告诉我,为了学习版画,曾单枪匹马只身跑过伦敦、巴黎、美国、新墨西哥州和以色列等地。后来听说爱荷华大学是文化、艺术重镇,又独闯这个美国偏远的小城。

那时她创作大量版画,她是一个出色的版画家。

记忆中,她曾送我一张版画,画题就叫《网》,网中是一个个纠缠不清的人生挣扎。

她认为人生是一张无形的网,“更可悲的是他们甚至把层层的网视为身体的一部分”,可视为她对人生的咏叹调。这是她来爱荷华之前的作品。

她到了爱荷华之后,爱荷华河畔嬗变的四时景色及浓浓的人文、艺术氛围,使她的版画作品现出亮丽的色块。

待拿到艺术最高学位的她对我说,她要开始讨生活了。

多年的负笈海外,她已是身无半文。我特地聘请她来香港三

联书店编辑部(我当时是香港三联书店编辑出版部的主管)编审艺术画册。

失明后的艺术生命   

那是1986年初,在香港这个蕞尔小岛工作期间,庄淑昭并不快乐。

对于咫尺之距的家乡新加坡,她是牵魂梦绕的。她几次向我提起新加坡,情不自禁地掉泪了。

在香港呆了一年,她终于决定返回祖国,并执教于新加坡拉萨尔(La Salle)艺术学校及南洋美术专科学校。

以后,大家均为生活奔波,失去了联系。

再后来辗转听到关于她的不幸消息,她因剧烈头痛入院,患了脑积脓,动了五次脑部手术。

最后的一次,当她苏醒时,她发现周遭的世界一片昏暗,事前医生并没有告诉她会导致这一结果,事后医生向她宣判:她永久失明。

有很多人会在黑暗的世界中沉沦不拔,然而,对于执着一己艺术理念的她,是不会轻易放弃艺术生命的。

过去,她从事的版画创作,是一种繁复的艺术表现形式,工序也是较复杂的,对于早已熟稔版画创作规律的她,毅然决然用心去写。

也许在失明后,她立意让以前的庄淑昭画上时间的句号,开创了用心去珍之重之创作的“庄心珍人生阶段”,从此之后,她改名庄心珍……

她凭着感觉,用钢针在蜡面上画出线来。

庄心珍在失明后创作了大量作品,而且写了不少散文、小品及评论文章,每年都有新书出版。

多年前,她在给我的一封信中透露,她还老远跑了一趟巴基斯坦,“感受那无垠壮丽、奇伟的山区风光”。

她说,她在巴基斯坦北部、一座雪山环绕小山城的青绿葡萄树下枯坐,写下这样的一段文字:“反正葡萄架上的枯荣我也看不清,我就喜欢坐在葡萄架下的那种感觉,特别是独自一个人可以听书,可以冥想,可以静坐,可以让思想天马行空,让幻想遨游虚空。想到李太白的‘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看似豁达,个中却透着一丝苍凉。人要经过多少人世的沧桑,多少经历,多少历练,多少风云变化,才能使人无不自得?”

这是她的著作《葡萄架下》开篇中的一段话,盈漾着一位失明画家絮絮的心语。画家在葡萄架下,用心灵去读那一缕漫漫孤寂的苍凉。

来信又说,她还远道跑一趟纽约州小镇Vermont(中译佛蒙特,她则赋予另一个盎然诗意的名字──柏梦)。这是一个只有500个居民的宁谧小城,有白皑皑、厚敦敦的雪地,迷蒙的远山,绚丽万般的晚霞,四季常青的柏树。

她动情地写道:“那苍劲峥嵘的柏树与灿烂的冬阳合作,在雪地上挥洒出一幅幅韵味十足,疏密有致的水墨画。”

这是她的感觉加想象在心田勾绘出来的景象。

永不凋谢的艺术之花

纽约小镇柏梦有无日无之的文艺活动,庄心珍写道:“小说朗读、诗歌吟诵、幻灯欣赏、名家讲座、画室开放参观、交流分享创作经验……外头是零下的寒冬,餐厅里、消闲室内、讲堂内时间一到,总是人头攒动,温暖如春。”   

心珍在这个澹雅的小天地,与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家进行创作交流。这一个月美好的回忆,已化成心珍《柏梦之声》系列作品。

其中有一帧The call of the EarthⅢ,画面上是呼啸的莽莽原野,展翅南飞的雁群,萋萋的草木,明亮逶迤的河川……──这些在现在人视野逐渐缩小的大自然景观,心珍却刻意从画笔中一一呼唤回来。这是心珍心灵葡萄架下的一角澄明的天空。

心珍还创作一系列雕塑作品,其中《人生如棋》系列的雕塑是庄淑昭时代的作品。

那是1982年、83年期间她在美国新墨西哥州立大学留学时创作的。那是庄淑昭的青涩岁月,一个烂漫的少女已在浮华的尘嚣中体验出盈与亏、盛与衰、美与丑的相对关系和轮回。

她在以“清风明月”为题的棋盘雕塑中,写下她对现代人的诘问:“现代人,你将何去何从?你迷失在广阔的钢筋水泥的森林里。你沉沦在无涯的物欲海洋中。在夺魂摄魄的声光色影中。你是否感到你的心在颤抖?你是否听到你的灵魂在哭泣?它们需要山间清风的涤荡。需要水中明月的浸润。更需要祖先宝贵文化遗产的滋养。”

她凭她的感觉先用钢针在蜡面上划出线条,再从事雕塑。我先在香港的美术杂志读到她失明后的版画新作。在《人生如棋》的一份场刊上也附录了她失明后的一组铜雕,这些从心中雕出来的作品,是明亮、澄澈的,一扫过去阴霾的笔调,大都是讴歌美好的事物如《荷花舞》《森林的呼喊》《同舟共济》等等。

其中一尊题为《珍惜》的雕塑,是一只破蛋而出的小鸟作跃跃欲飞之状,特别令人感动。

此时此刻,我想起失聪的贝多芬,也想起她写的一段话:“感情上,本想就此偃旗息鼓,然而,一个声音在呼唤:再来吧!趁羽翼还未摧,心志尚未老,再作一番奋战,让生命再增添几许跃动的音符。”

庄心珍的作品有座雕塑叫《众生相.踽踽独行》。艺术是个人心灵的抒描,由来都是孤独的,于心珍尤其如此。

经历失明的重大挫折,曾有过意志的消磨,但她没有把之前的梦想放弃,而是在一条更曲折迂远的道路跌跌撞撞地跋涉,实现始初的梦想。

她有一篇作品叫《花非花》,花非花,更是花。庄心珍与她的作品是艺术之花,是永不凋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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