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群南飞雁自北而南,带着舞台剧、戏曲、杂技等综艺文娱百宝箱到了热带,吸收了本土元素,调整了味蕾,以收费歌台的形式演绎生活,进而在露天大地“无料”娱乐众生,用了近半世纪时间,便有了自己的注册商标。
朋友借阅的《剧人百象》一书,意外撩起我对1950年代“歌台”的好奇心。小书并没有描述那年头歌台的具体情况,但信息里却藏着若干线索,让我情不自禁跨入这片娱乐丛林一探幽秘。先说说《剧人百象》。这本书出版于1953年(66年前),经历岁月桑田,书脊上有朋友用针线缝补的痕迹。为了防它页脱纸碎,翻读时不能心粗气浮。小书只得28页,由当时位于密驼路的创造出版社督印与发行。该书卷首有作者自序一篇,文末注明“元月卅一日温剑萍序于《夜灯报社》”, 想他是这份报纸的编采人员。
序文透露,书中收录的都是“一些杂写剧人的游戏文章,笔者用‘吱喳婆’的笔名在夜灯报上连续发表”。作者后来把短文结集出版,是因为“有些读者来函,如有机会,要我把它出版单行本,但我总觉没这勇气。创造出版社主人卢浚熹君是我的老同事,他很帮忙,要我把这些文稿给他出版。”
哦,卢浚熹?我印象中他似乎与《夜灯报》有些许关系,便请教退休老报人郑文辉。他透露卢浚熹是《夜灯报》创办人之一,是该报督印人,负责策划该报业务。后来他退股,设立创造出版社,出版《创造报》,但没多久便停刊。之后再经营《老爷报》,于1956年收盘,又不死心,发刊《七彩报》,也匆匆下画。由于接二连三创办了几份每周出版两次的小报,卢浚熹被称为“三日刊之友”。
《剧人百象》,以每篇约500字介绍了27名1950年代初活跃于新马的流行文化艺人。篇章内容虽浮光掠影,但一甲子后这万余字的小书却为我们提供了认识流行文化前行者的线索,弥足珍贵。这27则短文,让我们知悉六七十年前的消闲舞台上,有黄昏、唐奇声、朱俊、洪洪、孟浪、叶克中、路丁、马骏、郑秋子、王人、飞文华、萧晨、吴天虹、汪春天、冯涛、陈顺实、郜守和、白言、常临、冯翔、海洋、张良、唐国强、陈迹、温森、王沙和关新艺这群曾经响亮,却叫当今青壮一代感觉陌生的名字。
拼凑当年本地娱乐画面
这群人,大多是来自中国的南飞雁。爬梳书中的零散资料之后,有三个当年本地的娱乐画面显影了。
画面一:本地的通俗消闲文化的发展,与二战前从中国南下的演艺团密不可分。这群漂流南洋的艺人,为讨生活而跟随艺团跨海巡回,一些人最终选择落地生长。他们南来时,本属于相同或不同的艺团,一段时日以后,各奔前程,在新马不同的城镇跑码头,困难时抱团取暖,相左时琵琶别抱,自信了便另起炉灶。这个江湖,一鼓一板的合拍着,却不保证天长地久。
《剧人百象》里的信息,让后人明白唐奇声、黄昏和孟浪,都是同时期随“梅花团”南来的艺人,黄昏是团里的歌舞大将;唐奇声是戏剧能手;孟浪绰号“剧界奇人”,也兼职后台事务。由张幨娥组织的武汉“银月团”,也带来了几个《剧人百象》里落地生根的艺人——朱俊生、白言、叶克中与王人,都是随银月南漂新马的客雁。由张宝庆领导的“国发团”,南行后也掉下几颗歌艺的种子,郜守和(金彪)、常临都属于该团客途下车的艺者。这群结队而来的南飞雁,原本就有扎实的舞台功底,行囊里盛装着歌、舞、戏曲、话剧甚至杂技的行当。当时的“团”,就是综合的“艺”,那是一帖为千万南来移民一解乡愁的药方。
画面二:随团南下,几番风雨后,一些人放弃了文化候鸟的身份,客居炎热“番土”。这些原本逐水草而居的艺人,脱离了母团,选择自立门户,插旗扬幡。《剧人百象》一书里,有若干这样的印记:朱俊生南来站稳之后,创立了百老汇歌台,关新艺曾是它旗下的一员大将;京剧出身的陈顺实,曾是百老汇的老大哥;科班京剧的冯翔,担任过百老汇的后台监督,也当过满江红歌台经理,主持过怡保银禧歌台。路丁侨居之后,组织了香格里拉歌台,文明戏专家吴天虹加盟过。萧农、孟丽君与张良,曾是马六甲紫燕宫歌台的主持;温森主持过怡保新艺歌台;叶克中脱离南来的银月团之后,成为邵氏机构在本地的管理者,“负责管理半个马来亚的歌台,歌星、导演要到马来半岛的城镇的歌台演出,都得通过他的批准。叶克中及其太太、女儿蓝娟全是歌、舞、演能手,后来也都在新生歌台与满江红歌台“揾食”,在当时歌台界很吃得开。50年代被称为“万能演员”的白言,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加入银月歌舞团下南洋,之后也曾与路丁、白兰、雪芳合组“白雪团”到马来半岛巡回演出。
画面三:这些南漂的水草,适应了热带的水质之后,逐渐摆脱传统歌舞团的内容,节目里带入各种华南方言及马来话,调和出“歌台”这一带有在地色彩的表演品种。这种形式,与我们今天所熟知的歌台略有差异。当今歌台的生命线,与民间信仰组织牢靠挂钩,一般上是由各地中元会或庙宇酬神时向歌台预定档期,再到特定的街边道旁搭台露天表演,让市民免费观赏,形成另一型具备本土风的草根俗文化。今天的歌台,以歌唱流行曲调为主,间中或穿插些许主持人随兴调侃的脱口秀,或秀一小段荤笑话娱乐观众。
半世纪前走红 秦淮忆述当年
由于时间走失了整整70年,资料寥落,要拼合50年代的歌台盛景有一定难度。我左询右问,有长辈告知,一路来,少有机关单位愿意收存服务贩夫走卒的俗文化资料,而熟悉一甲子前歌台状态的人也早已凋零。据知,当年小坡读读书店老板褚星光,还有另一位开书店的黄苗子,都有过办歌台的经验,可惜他们皆已作古。
为了拼合五六十年代的歌台生态,我想起半世纪以前走红本地的歌手秦淮,他应该对自己青春岁月的文娱风光尚存记忆。约了他,我出示《剧人百象》这本小书。书中描述的27名艺人中,他知悉者逾半。这批艺人,都是他的前辈,其中路丁、马骏、叶克中、冯翔、关新艺等人与他都有交往,尤其是路丁。秦淮初出道时,曾与庄雪芳、汪春天一起跟随路丁领导的新生歌台到吉隆坡跑码头。他印象中,除了“百老汇”和“新生”之外,路丁还领导过“夜花园歌台”。秦淮高中毕业后,加入位于新世界的新生歌台有两年之久。新生歌台的老板是一名海南商人,每晚都到歌台现场,但新生的主要业务管理者是艺人符舒云。秦淮忆述,1952年左右,路丁在新生歌台主持期间,表演时言语上冒犯了海南人,导致军港与樟宜一带的琼籍人士纠众到歌台现场兴师问罪,成为报章上的热新闻。
秦淮告知,直到60年代,歌台主要集中于惹兰勿刹的新世界、金声路的大世界,以及芽笼的快乐世界(即繁华世界)。这三大游艺场里的歌台,是个体经营的固定消闲场所,是市民工余寻音追歌的乐园。这些“世界”里,除了商铺、食肆与游艺设施,就是歌台、戏院之类的消闲场所了。当时的歌台有固定的表演空间,天天都有演出,观众必须买票入场。当时新生歌台设于新世界(原址是今日的城市广场(City Square Mall),商场门口仍有新世界当年的大门造型)之内,它有固定的舞台,有简单的围墙及遮雨棚,台下排列座位,观众购票入场,饮料除啤酒之外,还提供一元钱的“绿宝”橙汁。当时在新世界“扎营安寨”的歌台可能最多,1951年路丁创办的香格里拉歌台、百老汇歌台、双喜台、凤凰台及新生歌台都在此留下印迹;快乐世界则有百乐汇、玫瑰林、满江红等等歌台。满江红歌台的灵魂人物名为“何人”,其子何勇也在同个歌台献唱。这些歌台也经常邀请港台歌星大咖前来献艺,顾媚、梁萍、曾绮萍就曾在满江红歌台演唱。
除了“世界”里的歌台,当时比较知名的大酒楼也有歌台表演。大坡南天大酒楼的天台歌台由熊莉莉主持;小坡梧槽路“七层楼酒店”也经常邀请低音歌后潘秀琼与郭秀珍领导的阿根廷舞团表演歌舞;王进通领导的玫瑰大乐队也常在玫瑰音乐餐厅、新生歌台、水仙门环球大酒店表演;淡滨尼白沙海滨大酒店则常邀请沈安妮驻唱。当时的歌台,不时也安排地方戏曲表演,新世界的双喜台与凤凰台,就曾安排上海永春歌剧团和京剧团前来献艺;琼州新南丰剧团曾在新世界百老汇歌台演出。
五六十年代,三个“世界”里的歌台虽然硬件简陋,但毕竟有棚有盖,有歌有舞,有相声短剧,有聘自海外的歌舞卡司,且消费相对便宜。歌台夜夜笙歌,它是都市里活跃鸣叫的夜间虫鸟,吸引喜爱歌舞的人们工余前来消遣。它虽名为歌台,但在这阶段并未完全抛弃二战前中国南来歌舞团的“综艺式”表演内容,同时在这基础上蜕变而成渐具本土色彩的流行娱乐形式。
肚皮舞之争
由于业务竞争激烈,歌台台主除了签约在地歌手之外,也从海外聘用知名歌星助阵,以增加市场吸引力。业者有时也走偏锋,把艳舞或肚皮舞引进歌台,增加了歌台表演的感官刺激辣度。那年头的歌者,除了歌艺,还得能舞、能演、能说,在舞蹈、相声和短剧里扮演角色。秦淮当年在新生歌台,就与关新艺同台演出《夜半歌声》短剧。
这些以娱乐小市民为对象的俗文化,后来因激烈竞争而引进刺激的舞蹈内容,而被视为“靡靡之音”。歌台竞争的程度,可从1956年2月《夜灯报》娱乐版的一则新闻见端倪。标题是:“五百年前同一家/陈常临和陈榴霞/为了肚皮舞一点小事/大家都搞到不开心”,透露了歌台之间为了节目形式而争执的现实。生意场上,第一个人吃了螃蟹后,众人跟进,本是常态。这则新闻,涉及“永春团”导演陈常临和“九龙团”领导陈榴霞为了肚皮舞而摩擦。导火线是“九龙团”的陈榴霞在《创造报》发表了一篇有关当时歌台引进肚皮舞的谈话,表达了“为什么他们连节目也要模仿她的,居然不客气地跟在她屁股后面。”榴霞说,她在一年前已经策划肚皮舞的演出,那时“矢田拉丁团”都还未到新加坡表演,她已经和肚皮舞演员郑宝萍签了合同。陈常临认为陈榴霞的谈话似乎是把肚皮舞当成她的专利,并对“只有九龙团的肚皮舞才是真材实料”的自负口气十分不满,认为这种心态有伤同业之间的感情。
歌台行业记录
1951年,唐奇声出版了以歌台行业为背景的小说《这不是爱情》,扉页注明这本书是为了“纪念一个已死的女朋友”,意味着小说人物是以现实中的人物为蓝本,因此小说中的若干场景描述,沾染着现实里歌台生态的面目——小说中的“绿洲歌台”位于某游艺场之内,“它拥有着八九个年轻美貌的歌星,花枝招展地在台上轮流歌唱,音乐师都带着抖擞的精神,演奏着各种各样的流行歌曲,其演唱的节目,除清唱之外,还穿插了许多滑稽笑剧,使场面的空气充满了狂笑狂欢。”小说也透露了当时新马歌台台主之间早有默契,彼此不挖脚,除非台主辞退艺人,否则艺人很难跳槽的现实。
70年前《剧人百象》里的艺人,多已辞世作古,当中除了王沙、白言及关新艺三几人于60年代托电视降世的福,在电视荧幕中亮相而为时人熟知之外,人们对其他名字恐怕不甚了了。百岁老翁白言于今年8月羽化仙游而去,这份名单该就落英飘零了。篇幅单薄的《剧人百象》让人感知,通俗的舞台表演也有潮流,地方戏曲曾受众人吹捧,歌舞厅、文明话剧也都风光过。连歌台都从室内走出屋外,露天里接受下里巴人的雨露滋润。河川的主流,经过若干湾道而分支,文化辗转了岁月,也会调适出新口味。这群南飞雁自北而南,带着舞台剧、戏曲、杂技等综艺文娱百宝箱到了热带,吸收了本土元素,调整了味蕾,以收费歌台的形式演绎生活,进而在露天大地“无料”娱乐众生,用了近半半世纪时间,便有了自己的注册商标。
(本文小标为编者所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