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的印象中,秦淮是1960年代当红的流行乐人……二三十年以前,我也以为秦淮出道前心中就是满满的流行乐,之后方知这并非他最初的路。


午后,烟霾蔽日,为了追溯往昔歌事,我与歌手秦淮躲进小坡水仙门的“左右咖啡座”。闲聊,触碰了他并不寂寞的17岁——他无歌不乐,跳跃的音符早早就在心海里筑巢——“丽的呼声”这个方形广播盒子,是那个时代市区及其边缘地带市民解渴的精神养料箱。秦淮也没例外,他从箱子里汲取了多元的音乐养分,从美声到流行,从戏曲到歌剧,加上一点点剧场的欢喜心。在五音歌韵里爬梳,抒情乐音成了他一辈子的心仪。十几岁的年纪,他就爱上本地前行辈歌手符舒云的音色,那是当时他心中的行云流水,而50年代美国流行音乐组合The Platters的音质,在他的音乐认知里,却有至尊的分量。这个小组,四雄一雌,清一色黑人,中文世界惯称的“五黑宝”,左右着他早期歌海的潮起潮落。聊起五黑宝,秦淮赞叹他们的和音,层次丰富谐美,是那年抒情时代曲的至高境界。我的音乐缘浅,遇见The Platters,是迟至70年代中期当兵时在南台湾夜市的卡带摊子上,因念英校的同僚推荐买下一盒,回来方知了得。卡带后来借给同袍,辗转几手,便没了下文,只遗“Only You”一曲余音,幸存脑海。


人们的印象中,秦淮是1960年代当红的流行乐人,与朱江、黄清元、蔡城是60年代为人熟知的歌者,那是《阿兰娜》《寻梦园》《苦酒满杯》《流浪之歌》响遍城乡弄巷的旋律,满街尽是知音人。二三十年以前,我也以为秦淮出道前心中就是满满的流行乐,之后方知这并非他最初的路。


林丽骑“史古打” 载秦淮奔向歌途


走上歌乐路,秦淮最感恩本地花腔女高音林丽老师。他们之间,岁庚相差七八。林丽出身50年代的本地歌台,后远赴英国皇家音乐学院就读,考取教学与演唱文凭,再到瑞士研习西洋歌剧,返新后当上教育部音乐视学官。1959年,新加坡市议会为庆祝首届自治邦邦庆,录制了邦歌《前进吧,新加坡》(后来的国歌)唱片,里头的领唱女声及合唱团指挥,就是时年30的林丽。五六十年代,林丽经常在中正、德明、华义等中学视导音乐课,传授歌艺,其时秦淮求学于中正,经常在形似“蒙古包”的教室门口听林丽给他班同学上课,老师注意到了,他们就此结缘。林丽觉得秦淮音色润暖、情感自然,初始指导他演唱黄友棣作曲、许建吾原诗的艺术歌曲《问莺燕》,黄自作曲、廖辅叔作词的《西风的话》等等歌曲,进而嘱咐他多听西方名家的演唱,特别推荐世界歌王、意大利歌手吉里(Beniamino Gigli)的歌艺,激励他朝美声方向努力,后来索性建议他到她家里学歌,学费则免。那时老师家住武吉知马,她不时骑着“史古打”(scooter)载秦淮奔向歌途。秦淮忆述这段鲜为人知的青少片段,我脑海浮现了史古打缓缓闲行的画面——保守东方的五六十年代,女生骑着它穿街过道,一路遗落的浪漫、洒脱,摇曳着热带海岛难得的时代风情。到了她家,林丽不忘播放吉里的黑胶唱片,边赏边析,伴他循路步向歌林深处探秘。


2005年林丽辞世,秦淮为文《百灵鸟飞走的二月天——文祭林丽老师》,忆述50年代他在中正求学时,林丽献议给他买新校服的生活小景:“老师你,知道我贫寒,问我要不要换新的校服,我没接受,半晌,我看见你眼泛泪光。呵,告诉我,老师,到底是谁伤了谁的心?”买校服这个校园生活中平凡的小镜头,定格了林丽与秦淮的师生情感。事后,秦淮把这素材写成散文《破校服》,发表于星洲日报高云(刘世潮)主编的《青年园地》。


1961年秦淮念高二。某个周末,他上完林丽老师的音乐课,刚走出“蒙古包”,林丽匆匆趋前,告知临时有急事得上医院,要秦淮务必帮她一个忙,到邻近的德明政府华文中学代上一堂音乐课。秦淮心里愣着,却二话不说,顾不及换下校服,即刻赶往德明替老师解急。林丽老师交代完毕,匆忙骑着“史古打”绝尘而去。事后方知,老师当下是赶赴医院产下千金。这情节让人闻之错愕,反照了一代音乐人对工作的执着。


得贵人相助,是几诶世修来的福气。蒙伯乐牵引,拉一把,授之以渔,便上路了。秦淮在中正的“蒙古包”与林丽碰撞出音乐星火,船便从茫茫江心航向风和日丽的彼岸。课余免费教导秦淮学习美声之外,林丽三不五时以唱片相赠,勉励的心意满满,她是秦淮的知音人,也是他步上歌途的重要推手。秦淮转入流行乐坛之前,与林丽合作录制过儿童歌曲。秦淮透露,林丽编写过无数儿童歌曲,与新加坡广播电台联手灌制成唱片,供学校使用的有上百首。那时秦淮念高中,课后林丽老师带着他往电台录音,老师钢琴伴奏,他演唱,经常工作到半夜两三点才罢休。林丽当时灌录了30多张小学歌曲教材唱片,从编曲、录音、剪接、配旁白……皆亲历亲为,秦淮一旁鼎力协助。


聊天时,我告诉秦淮,林丽是他的老师,却是我的同班同学。他一脸意外,因为林丽与我们大学同届适龄生岁庚相距二十有几。我1970年入读南洋大学中文系,班上有几位大龄同学,林丽是其一。南洋大学毕业后,林丽没有转换跑道,依然在音乐领域翻山越岭。


由于当年秦淮定时上林丽家学艺,也认识了她的夫君尹景祥。新加坡独立建军时,负责与台湾协商组建空军的官员,正是尹景祥。尹先生身材魁梧,原籍四川,生于吉隆坡,二战期间赴中国重庆,与当时的国民政府有些渊源。战后,尹景祥随回返马来亚,在广播界服务。尹景祥深谙多种语言,中文之外,他还掌握英语、法语与马来语,50年代编写过《马来会话及巫汉汉巫字汇》《注音符号和异音汉字》等书。1964年,在尹景祥资助下,秦淮出版了他的第一本诗集《无花的梦乡》。新加坡独立之初,他建议秦淮写写爱国诗,于是秦淮创作的第一首爱国诗《光是生命》诞生了。那次邀约,提炼成秦淮多年来国庆之际经常执笔为这块土地抒情写诗的核能式动力。该是1967年前后,林丽把《光是生命》谱成曲,在政府大厦大草场的国庆盛典上由军乐队伴奏,林丽指挥的500人合唱团演唱。这首1960年代后半期推出的《光是生命》,是新加坡爱国歌曲的前行乐章,可惜秦淮手中并无存稿。


秦淮与林丽的音乐缘,系于中正,也系于写作,那是诗与音符的因缘相会。秦淮在文章里记录过:“林丽老师打那时候就不断鼓励我写作,她将我在报刊上发表过的诗歌,都用她的灵感谱了曲,还记得的有:《无花的梦乡》《心灵的窗》《请你带走我的心》《你的微笑好比馨风》和《光是生命》。”


转身流行乐坛


秦淮步入流行乐坛以前,还有一位本土音乐前辈给了他歌乐的助力,他就是佳音合唱团的指挥丁祝三先生。秦淮忆述,他出道那当子,虽非佳音成员,但佳音合唱团有演出,丁祝三会给他安排独唱曲目,让他有磨炼歌艺的机会。50年代,秦淮多次参与丽的呼声等机构主办的歌唱比赛,颇有斩获。1960年,他出征文化部广播电台主办的“全星天才歌唱比赛”,以意大利歌曲《我亲爱的》(Caro Mio Ben)、英文歌《夜深更静》(So Deep In The Night ),以及华文歌《昨夜在梦里》这三首曲子上台竞技,结果抡元夺冠,赛道登顶,这成了他芳华花季里最后的一场赛事。


1960年代初,秦淮在巴西班让的华侨学校教了两年书。某一次闲聊,老校长自嘲他使用的教科书已老旧得可以用来炖汤,以为秦淮风华正茂,不妨趁早转往演艺圈探路。其时,正巧舒云有意拉他到新生歌台献唱,但他放不下美声包袱,向舒云陈述了自己的隐忧。秦淮也向林丽透露转向歌台发展的意愿,林丽支持,但期待他把流行歌曲唱出文艺的味道,秦淮就此与新世界的新生歌台结了缘,为时二载。我前不久查阅资料,得知1947年林丽步入歌坛,是在仙乐歌台驻唱,并于1950年被票选为歌台十大女歌手第一名,两年后她前往英国深造,从流行音乐移步美声之路。秦淮的路向恰恰相反,他从美声起步,再转身流行乐坛。


当时序跨入1960年代,秦淮沉醉于黑人歌手的天籁,琢磨和美的歌艺之际,他脑海里浮现的,其实是一个出版黑胶唱片的香梦。起初,他渴望舒云能推荐他成为百代唱片公司旗下的歌手,但未获积极回音,只好作罢。某一天,他与魏民、朱江路过大坡同济医院原址附近的超光唱片行,便走了进去。当时店里售卖的黑胶唱片以方言戏曲为主,秦淮斗胆试探唱片行老板,是否有改变现状合作出版华语流行曲唱片的意愿?他献议,老板只须负责出资,选曲、编曲、录音、演唱、制作与发行等工作,就不烦他操心,老板居然同意了。


秦淮当时全局在胸,把不媚俗的黑人抒情音乐当成自己的追求。他的第一张唱片英文名是“Before You Go” ,中文名为《再吻我一次》,其实就是把西洋流行曲“Before You Go”改编成中文版的《再吻我一次》,这张唱片只收录四首歌,面市后反响不凡,销量高达11万张。一唱而声名鹊起,歌缘盈满,海内外歌约纷沓,百代向他招手,香港的金舫、海天、九龙歌厅,还有五月花都热情邀约,这名本土歌人踏上海外星途,已经欲罢不能。秦淮最初的路,从The Platters、Beniamino Gigli到舒云、林丽、丁祝三;从《西风的话》、“Caro Mio Ben”到“Only You”《白云》《再吻我一次》,西韵交融着东律,阳春白雪糅合着下里巴人,一晃一甲子,磐声有余韵,清歌留回音。


(作者是本地文化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