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唱又能演的李丽华戏路十分宽广,银幕形象多元,外形宜古宜今,就算演出各个年代的江湖女子,也总能演出不同的韵味。拿传统戏剧打比方:能做青衣之端庄大方,柔情似水,优雅知性;又能为花旦显千娇百媚,活泼俏皮,眼波流转;刀马旦的舞枪弄剑,泼辣刁钻,激情刚劲……
(一)
1940年李丽华16岁,以处女作《三笑》华丽登上银幕,从影近半世纪以来,横跨中港台影史多个重要阶段,缔造银坛许多“第一”,自始至终一直稳站一线主角行列。
1924年她在上海生于梨园世家,父亲李桂芳和母亲张少泉都是菊坛名伶。我一直在想,如果除去自幼习戏的经历,所受伶人家庭的薰陶和教育,她大概不会是后来我们所见的“小咪”——“影坛长青树”“天皇巨星”,也不会成为在屏幕上或在任何场合“永远一人压全场”!
戏里戏外的她,一举一动有板有眼,从眼神、做态、身段、动作,到抑扬顿挫字正腔圆的语调,以及有点夸大的独特表演方式,代表了所有以舞台表演艺术为生活的具有特殊韵味的“范儿”和一种独一无二的“美”!李丽华从小就开始耳染目睹、钻研练习传统戏曲,懂得在舞台上一出场亮相,必须气场压台镇住观众,戏剧表演又讲究某种夸张,形式感强,这一切,赋予她以技艺、以阅历、以气质。能唱又能演的李丽华戏路十分宽广,银幕形象多元,外形宜古宜今,就算演出各个年代的江湖女子,也总能演出不同的韵味。拿传统戏剧打比方:能做青衣之端庄大方,柔情似水,优雅知性;又能为花旦显千娇百媚,活泼俏皮,眼波流转;刀马旦的舞枪弄剑,泼辣刁钻,激情刚劲……
如今,自己也是艺坛生涯50年,以上所述是回头审视李丽华的演艺生涯得到的心得。她银幕上的终身成就和她台下的童子功——习戏分不开。
1962年我由北京到香港大概才半年,就由父母当年在上海的朋友,资深演员、编剧陈又新先生引荐,拜会了李丽华、严俊夫妇。
我初到香港不适应环境,不谙广东话也不会英文,无所事事情绪低落到井底,妈妈爱莫能助,于是请陈又新帮忙有了那次引荐。陈又新还建议我报考邵氏南国剧团演员培训班,我完全没有进演艺圈的打算,但找个可以讲国语的地方,也可以遇到年龄和经历相仿的同学,说不定还可以教舞,就去报名了。
1958年开始,每个暑假我基本上都在香港,作为大陆学生暑期探亲度过,香港天气酷热,家住铜锣湾,长假期中躲在有冷气的电影院看了不少港制国语影片。严俊有“千面小生”之称,演而优则导,1953年首次执导电影《巫山盟》,由李丽华担纲女主角;执导演筒并与林黛主演《翠翠》(沈从文《边城》改编),看后几乎成了影迷。天皇巨星李丽华50年代主演的《雪里红》《小白菜》《小凤仙》《秋瑾》等影片也都看过,媒体上说李丽华出生时瘦小得像可怜的小猫,因此取名“小咪”。我才16岁,去拜会影坛的著名银色夫妻,确实很紧张,但在陈又新夫妇陪同下,发现之前的忧虑都是多余的,他们夫妇一口京片子,和蔼可亲地问长问短,表示他们在筹备拍摄《梁山伯与祝英台》,也许祝英台侍婢银心一角可以考虑让我担任,陈又新是梁祝编剧也应允机会成熟后再约我谈。我入了南国后不久,李翰祥导演拍新片《七仙女》邀我编舞,然后因一系列的阴错阳差我成了女主角,1963年与李翰祥导演的香港国联电影公司签约,去了台湾拍片。
李丽华一生主演了许多重要影片,60年代在香港除了夫唱妇随、妇唱夫随,夫妻档合作过十多部电影之外, 1965年两人合演的《万古流芳》还一起拿下亚洲影展最佳男女主角金禾奖。其次,李翰祥导演是她合作最多的铁杆搭档。起因于天皇女星除演技精湛,也独具慧眼,曾力荐李翰祥执导《雪里红》,自己担纲女主角,影片成功让邵氏公司决定网罗李翰祥,打开日后华语影坛新局面。李翰祥导演报答李丽华提携之恩,为她在邵氏打造史诗巨片《杨贵妃》(是首部在法国康城影展获奖的华语片)和《武则天》,以及叫好又叫座的《杨乃武与小白菜》《一毛钱》,1969年李翰祥导演为台湾中国电影制片厂拍摄《扬子江风云》(香港称《一寸山河一寸血》),李丽华在这部片中展现千面人演技,刚烈、霸气、妩媚、从容、泼辣,让她二度荣膺金马奖影后(1965年凭借改编自张恨水《啼笑姻缘》的《故都春梦》,第一次获金马奖影后),记得当年我出席金马奖颁奖典礼时,被她万紫嫣红强大的气场倾倒。
(二)
1970年,由蓝天公司出面,在影剧界发起拍摄《喜、怒、哀、乐》帮李翰祥导演的国联公司经济纾困,所有编、导、演,全都是友谊义务赞助。当年台湾四大导演各导一章:白景瑞《喜》、胡金铨《怒》、李行《哀》、李翰祥《乐》。在《乐》中李丽华饰演新寡,我饰演村姑银菱,这是我们唯一一次同时在一部电影中,但没有对手戏。因为试装、同场景和打灯光的关系,有时也会在同一个摄影棚出现,从那时起她叫我小青,我则称她小咪姐,辈分不能乱,只能称小咪姐夫婿严俊严大哥。聊天时小咪姐还清楚地记得当年跟他们夫妇的第一次见面:“小青啊,如果那时你跟了我们拍‘梁祝’,而不是跟了李翰祥,现在会是什么情形?”小咪姐一席话提醒了我:“真谢谢你们当年想拉我一把!”依稀记得李菁当年认李丽华作干妈,两人都姓李也就合情合理;还隐约记得传闻,上海的杜月笙喜爱京剧,认16岁初出茅庐的小咪作干女儿。
在片场,小咪姐待人接物机智又谦虚,对打毛巾倒茶水的小妹、化妆师、管服装的、摄影师、制片、导演以及其他演员和工作人员都客客气气面面俱到。她聪明幽默,出口成章,尤其碰到李导演她口中的李黑子,两人更是京片子耍得贼溜,没完没了侃大山,三字经也从不收敛。至今记得她在片场玩笑说:“我这黑兄弟(李翰祥)什么都好,就是跟钱有仇!”说得大伙儿会心微笑!《乐》刚一完工,我便因为婚变背井离乡。
70年代初期,严俊因心脏病,工作过度而昏倒,在医生建议下他不宜继续当导演,1973年他们移民纽约。巧的是我也在同年由加州搬到纽约定居,风闻他们因为商业投资失利,不能享清福当寓公,李丽华在纽约曼哈顿西城上区跟朋友合股开了家中餐馆,严俊则去中国城金洋银行打工。在纽约我们都是异乡人,都有自食其力的生活态度,各自正为创业和生活奔波,所以没有时间频繁交往。但我们有位共同的朋友丁景渊医生,他是位好心好客的海派票友,住在曼哈顿东城中段,家里有上海厨师会烧地道本帮菜,他会找各式各样的借口约我们聚聚,小咪姐在上海出身梨园世家,丁家在上海是世袭名中医,他们是上海的旧相识,两人交谈必定是的的呱呱上海话,饭局后的余兴节目必定是唱两段,小咪姐学的是程派,二胡一起,一唱起来马上活色生香,浑身上下全是戏,但她不肯公开登台,用她的话说:“玩玩可以寻开心,这把年纪就不要抛头露面丢人现眼啦!”丁景渊要上台票戏时,小咪姐总会自告奋勇当检场,上台票戏有天皇巨星“服侍”,好大的面子,丁医生对此好得意!
记得1977年胡金铨导演和钟玲闪电定婚,胡导演要我张罗订婚宴,并嘱咐我:务必邀请住在美国东部地区的电影界老朋友们参加。婚宴上严大哥、小咪姐一口一个“小兄弟”,替他们口中的小胡终于找到“伴儿”高兴。1973年胡导演导了他的经典作之一《迎春阁之风波》,李丽华在片中演“万人迷”,之后便告别影坛。参加这部电影演出的演员乔宏远道来赴宴,李湄姐更从华盛顿赶来,大家是旧相识,能在万里之外欢聚一堂太难得了,所以宴后大家迟迟不舍散去。现在看照片才意识到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严俊、乔宏、李湄,而现在照片中所有电影界的朋友都已驾鹤西去!怎能不叹人啊人,归去来兮!
(三)
李丽华纵横影坛近50年,在不衰的电影生涯中,拍摄了140部影片。她的演艺生涯就是一部早期华人电影史,其中在影史可以留名的影片很多,如1940年主演《三笑》,因为跟红了半边天的周璇打对台,令她声名鹤起;1942年主演《艳阳天》,是曹禺唯一执导的影片;1947年由名家黄佐临导演《假凤虚凰》,和天皇石挥合作……她还进军好莱坞,1958年美高梅制作“China Doll”(《飞虎娇娃》)她任主角,竟然拒绝和美国男星拍接吻戏,狭义上也许是祭出民族气节,新闻闹得全球瞩目,蒋介石亲自表态力挺李丽华。
中国入联合国后,在纽约搞统战,积极拉拢海外有影响力的华人回国“参观访问”,尤其在文革后,逐渐落实了改革开放政策。中国驻联合国办公室相关负责人浦先生,因为我申请去大陆签证跟他打过交道,想找机会约李丽华谈谈,要我代约,小咪姐想家也惦念老朋友们,欣然和我前往赴约。那天席间小咪姐仪态万千、谈笑风生,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说话行事审时度势。让我懂得:生存就是以最柔软的身段,与一个个时代周旋。因为我还记得当年广为人知的一件事,在台湾有次劳军演出,李丽华对台下弟兄们说:“小妹不久要去好莱坞拍戏,要与大家暂别。但小别是为了重逢。相信很快就会和大家再聚。但不是在台北,而是在老家。我们大陆见!”
查看李丽华回大陆的报道:“李丽华1980年4至5月间到了北京、上海等地探亲访友半个月,当时重要媒体都作重点报道。在京期间,她获时任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邓颖超、文化部副部长王阑西及中国电影家协会主席夏衍等高层接见。一批留在大陆饱受政治迫害的昔日影艺圈旧友,包括侯宝林、吴祖光、梅熹、王人美等,亦获安排与她会面。在上海期间访见了友人刘琼、舒适、王丹凤……李丽华此行还与失去联系多年的首任丈夫张绪谱见了面。不久,张绪谱便在大陆病逝。”
小咪姐返美后几个月,严大哥便在纽约因心脏病突发辞世,当时我不在纽约没能出席葬礼。由欧洲回纽约后马上找小咪姐出来吃饭散心,主要想知道她日后的打算。小咪姐住在新泽西Fort Lee公寓中,跟纽约相邻,一过华盛顿桥就是曼哈顿,她不愿意去中国餐馆怕别人认识不方便,记得我请她去了意大利饭店,似乎她还没有从严大哥离去的阴影中挣脱出来,午餐之后去中央公园散步,散步时她带着隐隐约约的伤感轻轻地问:“你认不认得洗衣店?”我摇头:“干吗问这个?”她迟疑不决了一下,还是启口了:“小青啊,你严大哥走了,我也不打算回东方,但在纽约要住下去生活成本这么高,坐吃山空我想找点活儿干。”“洗衣店?!”太出乎意料了,我冲口而出,“我女红不错,可以从洗衣店接点活儿拿回家做,缝缝补补我还行。”我告诉她:“我也是喜欢不依赖不依附,刚到美国曾经在洗衣店帮忙挂衣服,站得腿好酸好酸。”“我真佩服你这个丫头,当年拍拍屁股走人!”小咪姐搂着我说。
这之后,我们见面较频繁,天气好时她喜欢上中央公园散步聊天,我们有那么多彼此相识的电影界朋友,虽然我是小辈,但影界那些年那些事那些老账,我还是清楚的,可以陪她聊这旧事旧识的人不多。我们谈童月娟、谈陆运涛、谈胡蝶、谈周曼华、谈赵雷、谈凌波……谈得最多的还是李翰祥导演,我们都演过他执导的多部影片,我说:“我的最后一部电影《乐》跟你合演,是我的偏爱,虽是小品,但我认为是李导演最具个人风格的电影。”小咪姐当然极欣赏李导演的才华和他的“考究”,无论是舞美还是考据,但对他写《三十年细说从头》很不以为然,文中写严俊挖苦带损,一讲起来小咪姐就火冒三丈:“这个‘李黑’谁也不会饶过,说到缺德,简直就缺德带冒烟儿啦!”据我所知严李二人本想合组“新国联电影公司”,结果掰了,所以一直有心病。李导演送了我《三十年细说从头》,很多篇肆无忌惮信口开河的文章,但他写小咪姐这篇倒是幽默讽刺,辛辣俏皮,把小咪姐写绝、写活了:
“据说,小咪姐学画的师父是人物画家曾XX,学了三四次,就和师傅闹翻儿了。原来师父开始是用嘴解说,再而是用手指点,继而是手把手的教练,一朝生,两朝熟,师父的手熟能生巧,忽而上,忽而下,那只手由画人物变成划人体,轻佻慢捻;小咪开始还尽量容忍,师父一看以为孺子可教也,岂不知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小咪姐不仅是电影演员,还是舞台上的刀马旦,骤然之间,杏眼圆睁,柳眉倒竖,回首就是一掌,打得老师鼻青脸肿,不必说远人无目,近人的双眼也成了水蜜桃,老师从此真的老实了!”(未完待续)
(作者是瑞典华人舞蹈家/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