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陈哲艺备受好评的《热带雨》在院线上映时,我错过了。身边的朋友大都赞赏,我也知道它在多伦多、平遥、金马(台北)等各大电影节、电影展受到关注并捧回不少奖。迟至今夏,我才在网络上看了此片,媒体关于《热带雨》的评论热潮已经过去,我可以不受外部“干扰”,谈一点自己的观感。


电影导演中,确实有一些“鬼才”,他们在年轻时就拍出了一些很耀眼的电影,尤其是描写边缘人的生活和情感状态的,颇能吸引人,譬如加拿大的哈维尔·多兰(Xavier Dolan)。但陈哲艺不属于鬼才类导演,他走的不是这条路,他拍的是家庭伦理片,且个人、家庭、社会又纠缠在一起,有很多社会因素在电影里呈现。走这条路,对一个年轻导演来说不太容易,不能投机取巧,没什么捷径可走,只能稳扎稳打。但,这条电影路非常重要,陈哲艺继承了小津、是枝裕和、许鞍华的传统,又从李沧东、杨德昌那里得到一些灵感。从陈哲艺儒雅的个性和他两部长片来判断,他走是枝裕和的路,是适合的。是枝裕和不喜欢别人说他像小津,实际上,他也没法超越小津,但他一直在努力另辟蹊径,拍了一些“很不小津”的电影,陈哲艺当然也面临“下一部该怎么拍”的问题。


《热带雨》在去年平遥电影节上获最佳影片、最佳女演员等大奖。评委会认为这部新加坡电影“精炼地展现了日常生活的细枝末节与情感悸动,具有穿越地域限制和文化隔阂的魅力。”这个评语很到位。电影的主线是年近四十的华文老师阿玲与学生伟伦的一段暧昧感情,师生恋当然是一种禁忌,但随着故事的展开,这段关系,又似乎顺理成章、水到渠成。阿玲从马来西亚嫁到新加坡,在中学任华文老师,她丈夫早出晚归,很少在家,且外面有了女人。多年来,阿玲一直想要一个小孩,却总是无法成功怀孕。在学校,华文不被重视;下班回家她还要照顾瘫痪的公公,心力交瘁。“她等于是被困住了,婚姻、家庭、职业发展都陆续陷入了危机。整个电影其实是以她的视角去讲的,这个女人怎么重新找寻自己的位置,走出困境。”阿玲的窘境,其实和契诃夫《三姐妹》在“本质上”是一样的,她们都是被生活所困的人(当然,《三姐妹》是在精神层面上被困),总想改变,或者看到一个缺口,能冲出困局。电影里有多场戏在封闭的汽车空间里,车外下着雨,这些镜头令人印象深刻,将阿玲的心理局促视觉化了,这就是电影语言的独特感染力。


正是在阿玲最困扰的时候,她遇到了一个情窦初开的学生伟伦,伟伦精壮,爱好武术,也努力学习华文,给了阿玲很大的安慰。伟伦的出现,是阿玲精神上“丈夫的替代”,有一场戏阿玲帮伟伦补习华文,留他下来吃饭。她、公公、伟伦,三代围桌,也便有了“家”的感觉。另一场三代同框的戏,就是阿玲推着公公,去看伟伦武术比赛。伟伦拿了冠军,阿玲为他庆功,请他去吃榴梿。榴梿摊边,三代同吃,其乐融融。榴梿在电影里出现两次,另一次是阿玲的弟弟到学校来取钱,顺便送榴梿给姐姐,伟伦盯着教室地上榴梿袋的镜头,非常天真微妙,不动声色却埋下伏笔,阿玲看出伟伦心思,请他同吃。榴梿,在电影里等于是“禁果”,有象征意义。在南洋,榴梿有“果王”之称,很滋补,无异于一颗硕大的壮阳丸。少年伟伦在得到华文补习的同时也得到榴梿的滋补,而这“双重滋补”都来自阿玲的施与,她也得承担接下来的“后果”。电影里的两场榴梿戏,耐人寻味。


新加坡人际关系的浮世绘


伟伦一角由许家乐饰演,很有“新加坡味”。他喜爱武术,这个设定也非常好,象征着男性的力量,他用这股生命原动力“救赎”了阿玲,同时也“侵犯”了阿玲。阿玲因和伟伦的一次交合而怀孕(虽是伟伦强行),罪孽与喜悦,令阿玲回到老家,寻求精神慰藉。


公公虽然中风瘫痪,支支吾吾,说不清话,但这个角色,无声胜有声,他在伟伦胳膊上写“帮”字,是神来之笔。很显然,公公是个老华校生,但现在已经“失语”了,他的一个“帮”字动作,希望华文在新加坡可以延续并发扬光大。他爱看胡金铨的武侠片,和伟伦房间里贴满成龙的宣传画,两相呼应。公公的的扮演者杨世彬,演技一流,简直是新加坡演艺圈的“宝藏老人”。


如果只是写这段师生禁忌之恋,那不过是一部小格局的文艺片,陈哲艺当然不满足这样,除了师生关系以外,电影还涉及了夫妻、翁媳、母女、兄妹、姐弟等多层面关系,几个出场不多的角色如:阿玲丈夫、喜欢八卦的化学女老师、校长等,都刻画得非常逼真传神,我们身边真有这样的人物。这部电影算是新加坡人际关系的浮世绘。


陈哲艺的首部长片《爸妈不在家》在2013年获金马奖最佳剧情片,一举成名,那年他只有29岁。真是“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大家都期待他的下一部,观众一等六年他才推出《热带雨》,杨雁雁凭此片获得金马奖最佳女主角。两度扬威金马,这在新加坡电影史上绝无仅有。


李沧东、杨德昌尽管对陈哲艺也有影响,但李杨的哲学思维,电影内涵的复杂性,陈哲艺未必抓得住,这一脉电影不容易学。而且这两人都有一股子“狠劲”(不同于小津一脉的平淡低回)。试拿李沧东《燃烧》的结尾和陈哲艺《热带雨》的结尾来比较:《燃烧》的结尾刘亚仁赤身裸体点燃汽油,焚烧被他刺死的富贵优雅青年本(Ben)。然后他开车离开现场,雪花落在车窗玻璃上,仿佛经历了一场“雪的洗礼”,也让我联想到詹姆·乔伊斯的名篇《逝者》的最后一句,雪“飘落到所有的生者和逝者身上”。《热带雨》的结尾则是另一种典范,华文老师阿玲回到马来西亚霹雳州小城太平的老家,帮母亲晾被单,雨过天晴,太阳出来,电影里阿玲(杨雁雁)最后一个眯眼镜头真是迷离遐思,将思绪抛到很远很远……你可以说她在笑,也可以说她疲惫了,对照在新加坡的“雨水”,家乡的“阳光”给了她温暖和力量,这是一次“太阳的洗礼”。杨雁雁真是好演员,她这一场的表演哀而不伤,是结束也是开始,有“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含蓄转折。细心的观众可以发现,阿玲帮母亲晾晒的是一条“百衲被”,百衲被在民间有纳福长命之意,保佑阿玲肚子里怀的小孩,可以顺利生产,平安长大。陈哲艺曾透露拍片过程:“影片结尾有一场戏,是阿玲回到老家,她走进来,叫一声‘妈妈’,当时一直拍不到我想要的,拍了五六次之后,我记得我遮上眼睛,开始哭了。我的副导演吓坏了,支开了所有的工作人员,我说如果拍对的话是多么感人,为什么一直拍不到。最后花了一个下午,终于拍到这个镜头。”可见,陈哲艺对这个结尾多么重视。这个结尾,我都喜欢,都给人震撼,但风格截然不同。陈哲艺找对了他自己的处理方式。


陈哲艺非常敏感,对生活,对艺术,他都毫不马虎,精益求精。他之前的几部短片和两部长片,都使用了他个人的生活素材,有相当大成分的个人真实经历投射在影片里。陈哲艺自己也说:“基本上我觉得我的电影跟我自己的人生已经完全地结合在一起。所以我自己其实也挺担心的,会不会接下来越拍越煎熬,越拍越痛。”其实,这也是观众关心的问题。个人的资源总会用尽,陈哲艺总有从自我阅历跳出来的一天,个人的“土壤”固然重要,但不妨“有分寸”地脱离自我,和个人经历保持一点点距离,或许能达到“磁悬浮列车”的效果——未必是追求高速,而是感受高速带来的另一番体验。


新马两国导演,就目前来看,我最欣赏的是马来西亚的雅丝敏·阿莫(Yasmin Ahmad,1958-2009),在我读到的陈哲艺访谈中,他似乎没有提过雅丝敏,不知他对她的看法。我一直觉得质量是蕴藏在产量中的,陈哲艺仅有两部长片,显然不够,凭他的耐力、认真与敏锐,我们有信心看到他“下一部”的再次提升。


(作者是本地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