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一直记得手头那《红楼梦三家评本》,粉绿色封面,仿佛有点旧玉的颜色。寻觅不着,看来也就是搬家太多次——大概认为红楼的书即使筛掉了,是无关紧要的。这含糊的态度确实低估了自己的囤积癖好。后来二手书网上看到一套新版的,也就联系了卖家,谁知书原来瞬间便没了。一番曲折,订回来:所谓三家,瞩目的名号是护花主人和太平闲人,另一个是大某山民,这都是当年“爱红之人”,点评批阅,还有论赞人物,分章读法,仔细地将小说分析了。那时此书全名为《增评补像全图金玉缘》,因避开禁毁而更名,无意中落入曹雪芹厌恶的姻缘套路里,故此如今恢复原名云云。章回文字且慢细读,回目前的绣像图,倒是可看的,古装世界的人物穿梭其中,闪藏亭台楼阁内,演出人世故事——在孙温彩绘红楼被挖掘之前,童稚时期的我也曾把刘旦宅戴敦邦的人物图,拱为珍璧:刘式的大观园美人,一个个双颊胭红,娇娜可人;戴派则气势取胜,大开大合,尤其凤姐儿,狐裘披身,眼波横掠,不就是美艳带威仪的二奶奶?戴敦邦也有小本连环图传世,只是画林妹妹万种闲愁,手拎曲册,那纤细水蛇腰也过于瘦了——而黛玉头绑巾带,似乎总是带病中。刘式有一则“平儿理妆”,仕女一脚轻踏圆墩,一手拨弄鬓发,姿态撩人,很美,只是不像拘束在二奶奶身后的陪嫁丫鬟,也许是某种不自觉的个性释放。
早期小本红楼梦连环图,黛玉葬花封面,那个真的觉得算得上神仙般的妹妹了,手扶花锄,迎风而立,容光鉴人,衣袂飘飘,无疑就是近乎洛神一样的风流袅娜。如今追溯,大概就是胡若佛的手笔了,不过从前小人书幕后英雄很多,风格推断,自然是他的笔法,眉目绮丽,线条潇洒。我小时候看过他的女娲补天,那女娲艳丽万方,宝相端庄,直如八十七神仙图卷翩翩走下来的仙姬。之后网络上看到七彩故事书《含羞草》,大朵荷花上立着仙女,双举衣袖,飘带回风,恍如从天上缓缓下凡来……依稀是改编荷花三娘子的故事,她恋慕人间朴质小伙子,谁知不敌山里妖狐,对方化了个娇媚妇人,迷惑了男子。一帧帧连环图画,美得令人赞叹,尤其如今日式漫画遍地开花,我从来就是老旧人士,仍然恋恋于类似仕女图的画风。孙温工笔彩绘全本红楼梦见天日,自然是惊艳世间了——只是过于滥用,局部截图,移花接木,自认为是聪明的再创作,其实属于伤害。偶尔看到冷门的,等于是郊外忽见翠处一抹红,就连最为常见的改琦红楼梦图咏,无端出现彩绘版本,简直不像真实的一般,欢喜得有点恍惚。
多年前,是上世纪50年代初长城电影有《新红楼梦》,李丽华饰演时装潇湘妃子,世界画报封面有她穿绣金织锦长旗袍,玉立楼梯间,凤眼轻睐,完全是凡尘尤物的架势。后来慢慢看到电影本事,和图片,原来还有黛玉坐泳池畔,红底白波点休闲短裙,盈盈一笑,却也不多愁善感。她站在高耸的生日蛋糕前面,艳若芙蓉,穿粉紫镶滚牡丹蝴蝶图案,俯身吹蜡烛。宝钗是欧阳莎菲,梳着双喜丫髻,戴珍珠耳环,长珠链绑成如意同心结,那雍容华贵也不是寻常的。影片淹没,即使找得出来,恐怕剧情也流于老套了。我记得戏里有一首插曲,小时候总在丽的呼声点唱节目里祝贺生日听到:乐融融,笑盈盈,青春活泼多年轻,青春活泼多年轻,像满天星星,灿烂光明。如遍野红花,一片美景,人间有多少快乐,图一个痛快尽兴……
唱的是繁华景象,人生美满状态。网上找到此曲,有心人配上图像,是电影《万紫千红》歌舞场面,一个美人持裙裾旋转,呈现的是超现实画面,叠印菲林里有不断螺旋图案,宛如幻影玉人,笙歌散尽,却艳影还在。歌曲后半部依旧美,可令人惆怅不已:
花如锦,绿如茵,碧海青天好风景,赏明月团圆,衣香鬓影。游青山翠谷,翠朱相映,天下无不散筵席,莫等待曲终人静。
李丽华过往的光影奇幻迷离,一弯月亮,她是月里美丽的姐姐,底下一群舞动女子,化成一团团花朵,围绕着她。一下花开,一下花落。一切有多美,也就多久便会消逝。小说基调到底是一片富贵荣华散尽,可是我们普通人,执着的是一种零碎占有,手头有的,还有手里没有的,先找到再说,不管身后花落,水流红。
(作者是马来西亚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