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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朗人吹布朗风

武吉布朗坟山,林志强孜孜矻矻寻找有助于了解岛国历史发展的线索。(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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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武吉布朗因挖掘坟墓成了社会聚焦点——如何应对社会快速发展使然?许多团体、有心人纷纷针对历史人文的关怀,自然生态的保护,甚至于对超自然的科学探测表达了看法。林志强著《尘封轶事》有一章(武吉布朗坟山运动)详细记述这个过程。布朗人的努力颇引发回响,亦硕有所成。我私下想,最初起步各有难处,磕绊走来怎么就形塑成一个意志?一种对岛国未来憧憬的心结。一件矛盾却又企盼的心情。于是就想以林志强为例,因树见林,说说布朗人的足迹和汗渍。恰好近年来和志强有交往,因缘凑合便写成此文——有点像小时候流动小贩经过住家的一声吆喝。短,尾音长。

民间最早叫它口羔呸山,也叫咖啡山,后来大都称它武吉布朗。有些地段的坟茔长年失修,泥土陷落,枯藤老树昏鸦。举步探问,带着将有意外收获的侥幸。志强说,找到了第一先要确定位置,下次来才不迷失方向。发现候明义士墓碑那一刹那是他最兴奋的时候,我请他以此为例谈谈走坟山的经验。他说,2016年圣诞节到元旦那一周他都上坟山。山上阳光普照,很晒,幸好有树荫可以躲。走着走着,眼前灿然一亮:“候明义士”猛地撞进脑袋。这之前他已读过一些相关资料。譬如庄钦永著《新甲华人史史料考释》收录坐落于劳明达街(Lavender Street)社公庙供奉的神主牌,其中有八位候明义士。回家后他搜寻有关资料,读到2009年《联合早报》报道许耀峰的发现,包括广孝山候明义士巫摇的墓碑。广孝山的墓碑已挖掉。现于眼前墓碑上“安溪”二字的讯息是,在新加坡不同籍贯的人曾汇入反清复明的历史洪流中。对于像他这样一心想发现历史的人,这无疑是个不小的收获。山上树多,视野受掩蔽,周边又缺乏显眼的物体作为指南。若照着早上“盲走寻宝”的足迹走来恐再也找不到这里。幸好墓茔离谦福路(Kheam Hock Road)不远;坟场边界有树篱挡住,树篱外是私宅人家。志强精神为之一振。他从坟墓“开”一条路,树篱开一个“洞”作为标志,也作为入口。“好像在做梦。”他这样形容当时的心情。墓碑上显考以下的铭文都埋没了,隔天带小锄头来锄去淤泥杂草,才看到整个墓碑:安溪候明義士諱連沈公。天運辛巳年二月十七日。孝男沈咯立。“候明义士”应是赐予的称号,它牵引出一段怎么样的近代历史?牵涉到哪些人?

“天運辛巳年”(1881年)是一个重要的信息。陈庆真的母亲吕上怜葬于咖啡山,墓碑上款“天運太平丙辰年捌月壹拾五旦吉置”。可见,一直到19世纪中叶还有人举着明代的旗帜反清,最后葬在咖啡山。19世纪初,因满清朝廷实施海禁,反清义士南来汇聚力量,伺机再起。陈庆真是新加坡海峡英籍华人,因领导小刀会在厦门起义被捕,后经英国领事苏理文(G G Sullivan)向清廷交涉而获释,但是送回到苏理文的府邸,陈庆真已经断气。后来小刀会在厦门、广州、上海等地继续发展。小刀会起义云云,新加坡在那个历史时期所扮演的角色饶富趣味。志强喜欢从埋藏的老资料去“找到”历史的片段——历史是要去挖掘的,他有这样的想法。他默默在咀嚼那些碑文,趣味在其中。“通常待三个小时,带两公升的水不够解渴。”他说。

人有三急,你对着坟头撒尿会害怕吗?

志强说,从没想过要撒尿。汗排掉。

干吗那么执着于上山?用志强的话是:“100年的变迁可以在坟山看到(蛛丝马迹)。”一个家族的兴旺常不过三代。他说,咖啡山找到的属于某个显赫家族的墓碑,都是重要的片段。所谓“变迁”,按他的意思是,几个家族史重叠起来就看到社会发展的痕迹,看到历史的脉络。他说:“我不会写大历史,就写小历史。早期华人的事迹常被忽略。”听他款款说来一个墓碑的发现,你会觉得,坟场是他的精神归宿。所以,他孜孜矻矻寻找有助于了解岛国历史发展的线索。我想起李有成的著作《记忆》引用本雅明(Walter Benjamin)的一段话,拿来形容布朗人的集体行为倒是颇合适,本雅明说:有人若试图触及自己被深埋的过去,那么他必须扮演挖掘者的角色。挖掘与否决定了一个真实回忆的语调与姿态。他必须毫不畏惧地一遍又一遍回到同样一件事情上,像揉碎土块般将之揉碎,像掀翻土壤般将之掀翻。因为那件事情本身就是一块矿床,一层沉积,只服从于最细微的观察。透过检视才能找出埋藏于土壤里的珍宝:意象。这些多重意象存放于我们清晰却只有后见之明的脑袋里,已断了与过去事物的关联,样子就像那些摆在收藏家展览室珍贵的断简残篇。

志强说了一个例子。根据坟场档案记录,章芳林家族包括两个妻子、两个儿子,还有媳妇孙子共六位原来葬在东陵一个列号Lot 149的地段,迁葬到武吉布朗四号山C坟区(编号473、472、484……)。Beck Chit Boey Neo的墓茔在同一地段,编号426。他根据这个线索,多次实地考察、摸索,理出坟茔排列形式,确定编号426(LTA的编号是2662)是章芳林妻子麦氏。当时墓穴几乎被树根吞没,看不到墓碑。在档案小组协助下除掉树根,果然!是章芳林的妻子麦氏,一个显赫家族相关人物的坟墓。说到这里,志强还掩不住心中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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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志强著作《尘封轶事》的封面。
(作者提供)

读《尘封轶事》感觉到志强的犟劲和热忱。我好奇的是,这股动力是怎么产生的?他写的书有些地方语焉不详,我却反而更加佩服他直闯的胆识。约他聊起来。他直白地说:“我的文字基础不够,远不如李国梁。”下来一句更是触动了我,他说:“我是一个很失败的人。”他读书比别人迟了将近10年,后来做生意又碰了个焦头烂额。

失败?又怎么踏上咖啡山,坚持10年,终于交出成绩:出版《尘封轶事》。

就从教育背景说起。1977年他离开学校,没有小六离校证书。“乡村小学用旧课本。”他用“扎实”来形容那时候打下的基础,“后来想继续学习,就去报成教局(VITB),5加2,中学到高中读七年,选修英国文学和商科。”那个时候他的心态是:拒绝讲华语;一心只想融入讲英语的圈子。他咬住牙根,争取到英国留学的打算,可惜GP没考好。也因此他感到十分不爽——只因为少人一张文凭就进不了本地大学。后来他发现自己没有能成功融入讲英文的圈子,又是一个不小的挫折。因此,午夜梦回就有些骚动吧——那个不爽便凝聚成一股犟劲。更早的时候我听到有林志强这么一个人每每发表一些“异见”。后来参加他带领的步行团队,在牛车水穿街走巷,听他讲解,感觉到他对新加坡曾经有过的人文痕迹十分投入,他想打开一扇窗口从那里看过去,多作一些联想。这些,在主流叙述里大都会跳过。翻箱倒柜去做考察历史的工作,我一向视之为畏途,所以由衷地欣赏。那股劲使出来竟是如此认真、专注,甚至把它浇铸成他的志业。这个不简单。

志强喜欢读《射雕英雄传》《书剑恩仇录》,靠金庸虽蓄养了敢于担当的气概,也持续了他的马力,不过,是否仍有待于一个策动他出发的契机?

他停顿了一下,说:“我觉得很累。每天像机器一般。”我铿然一笑。“不像。上咖啡山你像一头牛。”他给我的印象是一头憋足气的牛,往前冲然后撞。志强说,其实有一个铺陈的过程。

回头去看,可以推前到读成教局的时候。文学课必读的一本小说是英国乔治奥威尔著的《动物庄园》(Animals Farm),当时教这门课的是一位留学加拿大的印裔讲师,他推荐学生先读苏联历史,他说要了解小说就要了解苏联共产党。“我的兴趣转向历史,这是第一个铺陈。”

第二个铺陈是……

志强欲言又止。我觉得志强很理性,有话直说;似乎也很情绪,心里打了死结。我直率地告诉他我的印象:“你因为好强,有时就咬住。”他安静地听。我说,譬如吃饺子是北方习俗,到了南方也吃呀,天天都有人吃饺子,馅都不一样。又譬如峇峇,他埋头把它当一道学术题在探索,追踪索骥,按他的话说——有一段历史被淹没。我安静地听。聆听一直是我们之间的桥梁,有时他走过来,有时我走过去。我应该说,正因为他“咬住”,所以10年来孤灯下找资料,捧着自己的“圣经”在研读,末了还穿街走巷去寻访,一探究竟,那个热忱非釜底加薪不可。我的诚意,他的平静,这个时候在空谷回荡着悠悠之响吧,淡淡地,他说了一段经历。有一位王姓女士,志强用教育者、播种者来形容她(对他的意义)。啊哈!原来我只是按常识探问,想不到他心里真有一根火柴此刻霹一声就擦亮。不禁暗暗击掌。王姓女士就读于上海师范大学,未毕业,因为六四跑到深圳。1997年到新加坡,志强与她交往了约半年。她靠教家教维持生活,志强说,一早就表白她想到美国去。后来志强做保证人,帮她拿到签证,飞去旧金山。两人的关系刚开头就布置了分手。你觉得自己有什么改变?语言变得活了,他说,阅读中文的理解力更好。那个故事的结局是书信往来三两年。她称赞志强用词比较谨慎,不过也常纠正志强的错误。她说新加坡朋友讲话只要你懂我的意思就够了——不讲究。受到她的启蒙,志强比较关心现代中国历史的瓜瓜葛葛。他又回到讲华语的圈子。

思想资源的开发与充实促使他更加关注新加坡的小历史。志强小时住在丹戎巴葛,那里有一条哇里街,俗称菜市仔。后来有人把它叫做华利街。“那是美化的名称。我很不爽!改作华利街,记忆就不见了。我住在那条街。”他忽有所悟,并激发他拿起笔,由阅读转入书写。他觉得由土生土长者来写比较真实,也避免一厢情愿的看法。“我开始写新加坡的小历史。” 民间文史是要有人去做的。他出发的动机显然很纯朴、很本土。我们敞开来谈,关乎身份认同这么一件事是必须在认知上与情感上逐渐充实和巩固。史识与情感都重要。志强也不吝肯定,在文史的搜集和研究上,新国民和老国民都做出了贡献,成绩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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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林志强款款说来一个墓碑的发现,你会觉得,坟场是他的精神归宿。(作者提供)

譬如布朗人言而行,搜集到许多宝贵的资料并在醉花林举行展览,Brownies的称谓因此就定了。《联合早报》记者黄向京作了报道,将之译作布朗人。志强说,最早有从保护自然生态着眼,建议将之转化为自然公园;有从科学方法侦探鬼魅的幻象;有欧裔女士伊丽莎白从墓碑上的雕饰和风水去了解华人的民俗风情……种种心情、种种声音,后来焦点渐渐落在文史上。我们聊到《舞台春秋》这一章写到的好几个艺人。林莺莺是本地厦语片的先锋,后来加入莺燕剧团。她到马六甲表演歌仔戏深受欢迎,适逢陈六使倡议创办南洋大学,马六甲南大筹委会邀请林莺莺义演,并拍卖林莺莺照片。这是古城首次筹款,观众的响应热烈,当晚共筹得3000余元。1956年林莺莺因难产而死,据载:出殡时戏剧界等都出席葬礼,一路相送直达咖啡山。这些民间事迹可以看到早期社会有很精彩的小人物,他们走过的足迹有血有泪。《舞台春秋》也写到银月歌舞团到南洋来表演,为抗日筹款,台柱冯凤扬言愿嫁给购买一万元公债者为妻。“献身报国”虽受到搞噱头的质疑,抗日救亡的意识还是有的。1938年银月歌舞团到新马巡回演出,在皇宫戏院上演,报章作这样的宣传:是抗战后方一支最有力的宣传队,是发扬国光一个高峰的艺术团。这仿佛是很久远以前的事了,因为有一个大家熟悉的人物随团到来——前电视演员白言——过去与现在便连接起来。因战乱,后来团员多留下来。

2019年王德威教授接受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系、新加坡华族文化中心以及雲茂潮中华文化研究中心邀请到新加坡演讲,讲题是:《南洋的“风”,星洲的“土”——从文学看历史》。然则,布朗人吹布朗风,布朗人的位置应该摆在哪里?既往还是未来?或者为了建立一个认知——展望国家的未来,回首自己的过去。

志强说:“小人物背后有一个大时代,大时代背后有一个大人物。回头看历史的进展,群体曾经存在的力量不应该被忽略。”他觉得早期华人还有许多未知的史迹有待我们去挖掘。志强参考的资料包括中英报章书刊、档案记录、调查记录、民间传说,还有10年来大量问世的电子资料。他发觉中英文资料的思维不同,就带出相互冲突的观点,反映了对历史的解读各有所偏颇。他的书写着重于梳理彼此的矛盾,提出新的角度。他希望能在历史出现裂缝的地方作一些补缀的工作。我深信,布朗人都秉持着发现、连缀并完善新加坡历史书写的心愿。李显龙总理说:“文化遗产并不专属政府,更不能由政府来定义,新加坡的文化遗产是每个国人集体记忆编制成的国家故事,它属于每个国民,因此人人都可做出贡献和协助保存。”(联合早报/23.7.2013)这样的事,朝野上下各方确实要尽可能沟通并取得相当的共识。

最后我问了志强一个似无相干的问题:你信鬼神吗?

信。志强一点都没有犹豫。他谈了亲身的经验。母亲死后49日家里为亡灵做功德,甫结束,他倒在躺椅上休息,听到母亲在身后叫他的小名。“我的小名,只有母亲才叫”。另一次更有些离奇,动土挖掘坟墓前一日,九大宗教上咖啡山联合祈祷祝福,他在场。过后,他走在乌节路上莫名其妙感到脚板骨折,勉强蹭到车站搭车回家。夜有点晚了,脚板有点麻痹,红肿蔓到膝盖,他把脚挂在床沿便睡着了。半夜里感觉到母亲走近来看他,听到她哎呀一声叹气。千真万确,是母亲。隔天早上脚板竟消肿了大半,无药自愈。志强今年56岁,单身,母亲生前和他同住。我问,上咖啡山那么多次,遇到过什么怪异吗?有。那天已是傍晚,到了一处,当局用塑料帆布围起来,远处尚有一边未围。他想进去看,为了省事省时,平躺着钻进去看,进去便感觉到不对,抬头一看,吓一跳,墓碑上考妣的名字和早上在另一个山头拍照拍下的名字一模一样。

你害怕吗?

我通常一感觉不对就离开,就没事。

可是,回到家志强发觉一直戴在胸前的玉佩不见了,颈上系玉佩的绒线还在。隔天去找也没找到。他深信玉能护身;那件玉佩有衣服保护,不会断裂了掉在哪里。这是信仰还是迷信呢?记得知名学者费孝通曾经这么说,超人象征现实的能力,或未来的可能。鬼象征对过去积累的服膺和敬畏。诗人叶辉说,灵魂是精神的替代词;灵魂传承就是精神传承。果其然,那么,“信其有”便是自己对传统留下的意义因为敬重而产生的一种情感。

志强自号星洲浪人。口才不算好。别人对他的评语他不放在心上。却又何至于用失败来形容自己的过去呢?我想,大概是他的过程有许多“断裂”,便有积郁而愤懑。幸而后来抽离,从老愤青转身成为勤勉的文史工作者。退休前他开德士,很拼,早晚都开。他提早好多年退休,做他想做的事。我竖起拇指称赞,却不免想多一些,问他,生活无忧吗?他说,生活可以很简单。又说:我不是一个可以活得很老的人。看他一脸认真,我不禁哑然失笑。心里想,无怪他把痛脚挂在床沿,照睡不误。

(作者是本地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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