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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读下车笔记

(法新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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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候就必须意识到生命是一条漫漫的路,风雨叵测。一生到了老的时候被剥开,一层颜色,一层皱褶,一层香味,都是材料,拿来做菜,用好看的器皿端上,便是一道自己做的菜。

好比坐长途车去赴宴。无论大宴小酌,末了便散。往往最后端上来是自己做的一碟小菜:清水蒸豆腐。

怎么把握“自己做”的意思?拿百米竞跑来说,枪一响选手便冲刺,全身能量聚于双腿以速度为美。牙买加的博尔特、鲍威尔,美国的刘易斯都曾经不止一次夺下世界冠军。可也终于跑不过自己的年纪。“我老了!”退下时无不发出这样的感慨。可见所谓“老”是一个相对的概念,不是搭地铁有人让座才意识到的事实。

倘若不幸“菜”变馊,譬如失忆,那个境地最难堪——你不由你来主使了。我有个老朋友他老爸喜欢下楼到咖啡店喝咖啡会会老朋友,有时顿失方向就回不了家,有时他看家里有客人来访就会特别来劲,冷不防他便赤身裸体大喇喇走到客厅来。

大抵生、老、死是顺着生命的规律进展。过去如何“生”将面临怎么样的“死”。海德格尔的思路是:未知死,焉知生?孔老夫子的思路是:未知生,焉知死?哲人最大的关怀是提拔生命的层次。我们老百姓不必想得那么高远,还是回到日常来,一言一行,看自己是什么态度——其实,哲学落实到日常就是一种态度,必须认真培养,必须处于成长状态。若从这个角度去琢磨,“老”正好处于收成与翻新的阶段。

我手上有一本摄影艺术,名为“Coming of Age”,新加坡摄影家郑培书(David Tay Poey Cher)的作品,专辑亚洲老人的肖像。几乎每帧作品都可以清晰看到,皱纹堆起图案堆起表情。皱纹告诉你,脸上的笑都在说一个很长的故事。我一帧一帧地看,发现可以罗列许多有感觉、有力量的关键词:黄金时刻、未知、触动、真诚、善良、孤单、困惑、甜蜜、落泪、心灵视野、悲哀、人种、尊重、理解、转化、智慧、珍惜、好奇、发展、黎明……这些关键词有些竟是处于对立、矛盾的状态。可见老年的生命并没有静止。郑培书背起相机跑了许多地方,只找老人拍照,搜集人生走到最后一段旅程的模样,他是想问自己,心境到了老年是怎么样?他发现:尽管宗教、语言、肤色不同,其实都属于同一个人类(we all belong to one human race);他们有的沉溺于忧惧中,却不必尽往坏处想,老年有不一样的黄昏,驱车登古原便有不一样的可能。

那么我就从周边的人说起。冠病疫情到了2020年4月7日,情况有点不妙,政府宣布阻断措施,规定出门要戴口罩,保持安全距离,禁止堂食,禁止拜访亲友,等等。老母亲打电话来,叫我不必去看她,最好不要出门。老母亲和三妹同住,我每周都去看她。7月2日起限制放宽,老母亲打电话来,我已在路上,老母亲坐在沙发上,看到我来,拿了钥匙,碎碎步蹭来开门。有时三妹先她一步,老母亲碎碎步也跟着蹭来。今年95岁,儿子会来看她,女儿会来看她,孙子抱着曾孙会来看她。老母亲很开心,舍不得老去。她告诉我谁买了什么给她吃,可吃不下了。她揉揉一下胸口,揉揉一下肚子。我提醒她记得吃药。老母亲告诉医生走两步就喘,医生笑笑地说,你今年几岁了?言下之意是,身体和机器一样,用到某个年限便找不到零件再维修了呀。老母亲说起病痛,我也不避讳,就拿医生的话提醒她人生有涯,皇帝老爷也没有一个吃到万岁。

贪生不一定怕死。把生与死摆上台面,坐下来谈论的这一伙人和那一伙人肯定会用不同的语言,有不一样的描述。《马桥辞典》有一条讲“贱”。韩少功说:“在马桥的语言里,老年是贱生,越长寿就是越贱。尽管这样,有些人还是希望活得长久一点,活得眼瞎了,耳聋了,牙光了,神没了,下不了床了,认不出人了,活着总还是活着。” “贱”反映马桥人的视角,使我们意识到,对生命的理解不都竖立在同一个标杆上。赖活也不意味着苟且偷生,更多时候是描述生命的通常形态。马桥人的问候语是:“你老人家还贱不贱?”意思是你的身体还好不好——他们都想活下去。

我和三个老朋友每周一次聚餐瞎聊,老伴也都来,一桌七位都年过古稀——有一位老伴已往生。有酒菜佐兴,往往就谈到老,说得具体一些,有一天倒下再不能自己起床——那个无助无言的情况。老友们几乎都选择不要“吃牛奶水”——靠输营养液延续生命。不过我想, 老与死没有一条界线可以清楚划开。即使猝死,对于生者仍遗下难以言说的痛。痛,不就是死的延续吗?有“生”便会“老”,便赋予“死”种种的形态与色泽;既来到人世间,悲、喜、恶、忧……都躲不过社会制约的过程。妻死,庄子鼓盆而歌。庄子想用喜庆的姿态去解构死的悲戚,可现实并不那么理性地配合庄子哲学去实现那个愿望。——我还是那句话,哲人就想推你一把:向前跨一步呀。

当你老了,能写诗跳舞是福气。当你老了,能登山是福气。当你老了,能喝一杯高粱就苦饼享受独处的滋味是福气。当你老了,与二三老友相聚聊发少年狂是老天对你的宠爱。然而,时间不是慈祥的老仙翁。同样90岁,其“形态”告诉你,活着可以变成一个玩具,一出戏剧,一本诗集,一页历史,一件世代的珍藏,一句黄昏的钟声,一堆遗物,一大保险箱,一整天的无话……也极可能跌入一个虚幻的现实。我岳母的厨艺不错。50年来无数次我吃她做的菜。和谐、平静是她留给我的印象。年过九十她觉得腿乏力,却不肯坐轮椅,不肯拄拐杖,仿佛坚持我的坚持是仅剩的尊严。结果不慎摔一跤,最后两年只能躺在床上,性情便有些变化。我脸上带笑走向她,她问:为什么你还笑?二舅子说她头脑又接错线。佣人走后,二舅子无微不至地照顾岳母,我很佩服他。二舅子说时间在岳母的脑子里接来接去,三不搭四。人啊即使糊涂了记忆还会浮现,恐怕那些自己越是厌恶、畏惧的记忆越会浮现。到了生命末期时间竟出花样来耍弄你,偏又不能只求一死。——原来老、死也不都由你趁早安排就按部就班的。

马桥人不说死,他们说散发。《马桥辞典》是一部意味深长的小说,作者韩少功用一个一个看似独立却又串联的词语说故事。马桥特有的语言告诉你马桥人的视角,马桥人的定见,马桥人的生活形态;或者说,马桥人的语言束缚了马桥人拓展生活的可能;或者说,马桥人靠“它”根深蒂固地继承、维护着属于马桥这个地方的信念和意义。散发这个词说明马桥人看死看得很科学。什么是死?聚合生命的各个元素分解了溃散,焚化了散入空中,土埋了渗入土地,海葬了给鱼虾吃进肚子里,树葬为根须所吸收,天葬则送至丘壑,狐狸食之,蝇蚊嘬之。总之,回到无形却又再化作有形。韩少功对于散发之后的新生有很精彩的描述,他说:“我们凝视万物纷纭生生不息的野地时,我们触摸到各种细微的声音和各种稀薄的气味,在黄昏时略略有些清凉和潮湿的金色氤氲里浮游,在某棵老树下徘徊。我们知道这里寓含着生命,无数前人的生命——只是我们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从这个角度看万物,万物相尅相生,死不过是另一个生,如此循环;老,是此一生生不息的过程。

然而,进入文明教化之后,老、死不再仅是自然过程。我看过一部电影叫《楢山节考》,日本老片子,男主角叫辰平。他是不是主角?楢山这个地方人不是主角,天地才是主角。日子很苦;他们挺住、努力而且刻苦。辰平的母亲叫阿玲。阿玲觉得自己老了,不想和家里人分着吃那一口饭,就暗暗为死做准备。她用石块敲脱牙齿,狠心一击,毫不手软。她安排对村的寡妇过来做饭,交接了主妇的任务,然后从容地向辰平表明自己要上山。这是楢山人的信仰,没有怨怼,反而是自我救赎。上山是要讲究仪式的,由有身份的人主持。主持人描述了路线,说明规矩:不回头,不说话,不让村里人知道。翌日大早,辰平背上母亲便一路跋涉。遇见蛇,心想,必是山神闻讯派来护佑!一路无话。登高越岭,早有别人走过的印记。到了一处山谷,只见白骨粼粼。母亲示意,到了。辰平放下母亲。母亲挥手叫儿子速速离开,食物也都带走。儿子不舍。母亲的手势简截,神情肃穆,不语。辰平转身才走几步,天就飘雪。辰平感动得跪下,呼天叩谢。天感应了啊!母亲坚信,天会适时夸奖。天下雪就是在称扬啊!老了这样回返,无关罪孽。辰平看见有儿子背父亲到山崖,父亲哭,儿子推下,父亲滚落山谷。辰平想起,自己的父亲因害怕而逃命,不知所终。楢山环境太艰难,连基本欲望也不容易获得。上山前,辰平皱起脸皮对媳妇说——那个对村的寡妇成了辰平的媳妇——借身体给弟弟利助用一用。楢山孕育楢山人对“老”的责任意识,楢山人承继对“生”的信仰与坚持。尊严也好,责任也罢,或者一善之慈念,竟都必须顺势摆荡,保持平衡。

楢山人对应着天意来处理自己,从容就死,老的时候。孤身静坐于山谷,苍鹰盘旋于云空以俟天飨,阿玲必默默在祈祷吧!此刻一切回归到初始大地浑浑噩噩的状态。不过,母亲必须依仗儿子背上山,履行人伦情理的责任依然存在于母子之间。所谓天意,是楢山人在面对环境的现实之后用心用力将人伦情理升华,成为冥冥中的一对眼睛!

我们何幸,不处在楢山那样艰苦的环境里。我们用现代人的智慧处理自己的老,甚至发明各种制度确保老的时候有所依靠。老,被提前处理,却不能高枕无忧。前面说的“不喝牛奶水”看似洒脱,心中却必须储备足够的能量以应对死之将至。活在当下!我们常听到的一句快人快语,劝人不要做无谓的忧心。然而,当下的智慧是过去的积淀。当下,有的老人家能够兴之所至便咏歌之,足之蹈之,这是日常中早已储备的能量以待不时之需。

这样看,老了才来谈老了怎么办,事已晚矣。

说到最后竟有逆转的意思——回到年轻时候。年轻时候就必须意识到生命是一条漫漫的路,风雨叵测。一生到了老的时候被剥开,一层颜色,一层皱褶,一层香味,都是材料,拿来做菜,用好看的器皿端上,便是一道自己做的菜。

一生绵延,有时而尽。我回头来说我的老母亲。老母亲于9月3日返西天净土。灵前烧红蜡烛。孙子辈领着年幼的子女给老嫲上香,说:不哭哦。老母亲在天之灵此时含笑碎碎步蹭过来吧。那天,五姨妈颤巍巍到灵前来给老母亲上香致意,大表妹顾着她,我在一旁看到此情景,不禁有泪涌上心来。五姨妈亦九十有余,同样有九个孩子,在上个世纪70年代孩子都还小,日子曾陷入艰难的境地,她们姐妹相互扶持,曾偷偷掉眼泪吧。我服完兵役开始教书,薪金385元,领了薪我带未婚妻到榜鹅去拜访,给五姨妈20元,五姨妈很开心地告诉老母亲,老母亲很开心地对我说,有空就去坐坐。不只一晚,五姨妈由表妹表弟带到老母亲灵前来,上香,坐坐。她们姐妹情深,留在心坎里那份情谊是这一辈子最在意的东西吧。老母亲和五姨妈都不识字,真心相对,她们自有她们的获得。

(作者是本地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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