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本地先驱画家刘抗与著名书法家同学陈人浩赴法国留学,结识中国翻译家、艺评家傅雷与画家刘海粟,四人结为挚友,从此书信往来不绝。1965年9月,傅雷最后一次写信给刘抗,谈到他身体不适,精神压力很大。一年后,傅雷与夫人朱梅馥不堪红卫兵侮辱,双双自杀身亡。傅雷给刘抗的信由刘抗之子刘太格提供。刘太格也是本地著名建筑师,他在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也提到傅雷对他的学习的关怀……


1965年9月,傅雷最后一次写信给刘抗,谈到他身体不适,精神压力很大。在一个月之前的信里,傅雷还附上他与夫人朱梅馥的合照,两人一贯沉静优雅。没想到一年后的9月3日,傅雷与朱梅馥不堪红卫兵侮辱,选择自杀。


50年前中国文化大革命,许多知识分子和艺术家惨遭暴力对待,作家老舍、翻译家傅雷、诗人陈梦家、邓拓等,都在这一年自尽。


傅雷是中国知名翻译家、艺评家、耿直的知识分子,他与本地南洋画派先驱画家刘抗是挚友。现在我们对傅雷艺术思想的认识,大多体现在他给孩子、朋友写的信里头。在许多写给刘抗的信中,傅雷侃侃说出他对绘画艺术独到且深刻的看法。刘抗也多次在文章与访谈中谈到他与傅雷之间的友情。


傅雷的来信与送书 


今年是傅雷逝世50周年,中国文坛举办许多纪念活动,许多关于傅雷的文章,傅雷次子傅敏主编的《傅雷家书》最新修订本最近也出版。令人比较意外的是,文学杂志《收获》今年的第五期上,刊登1962年傅雷写给刘太格的两封书信。信中,傅雷谈起他对建筑艺术的看法,谈中国传统建筑与自然的关系,提及《红楼梦》大观园里的“稻香村”;谈到中国园林追求“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艺术观,同时分析对比中国、日本与西方建筑不同的哲理。


这两封信后来也节录收在刚出版的《傅雷启思录》一书中。


这是傅雷建筑论述的首次曝光。同时也提醒人们,五四文人与新加坡有非常紧密的关系。


刘太格是刘抗之子,也是本地著名建筑师,曾任市区重建局局长,本地城市规划的重要推动与见证人。


1962年刘太格正在澳大利亚求学,准备撰写关于中国传统建筑的毕业论文,却苦无相关书籍参考。刘太格常听父亲提起傅雷,于是请父亲联系傅雷,看看能否替他找到一些参考书。


刘太格本只想要书,没想到傅雷写来了长信,慷慨提出他的见解,让年轻的刘太格受宠若惊,获益匪浅。


刘太格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说:“当时傅雷在那么穷困的状况下,还送十二三本书给我,足见他的用心。他不仅仅是买书,还写了两封长信,谈起他个人对中国建筑艺术的观点。他担心我没去过中国,不理解。他关注很多方面,还额外指点我语文上的错误,他做事精神很彻底。我们一般通过《傅雷家书》认识傅雷,知道他主要在谈怎么做人。这两封信则给他机会表达他对中国建筑的看法。”


当时中国刚经历大跃进,且在反右运动中,傅雷因为儿子傅聪出逃英国被打为右派,直到1961年才摘掉右派的“帽子”。或许刘太格适逢其时,1962年的傅雷刚从一轮政治风波中解放出来,才有精力,借此研究中国建筑问题。或我们也可诠释为傅雷的另一种宣泄方式。


四画家法国结为挚友


刘太格没见过傅雷,不过后来结识傅雷的两个儿子钢琴家傅聪与傅敏。这次信件出版,便是受傅敏之托。


刘太格1938年出生,那时父母亲已离开上海回到马来亚。据刘太格妻子葛月赞(Gretchen Liu)的研究,1937年日本侵华,刘抗夫妻离开任教的上海美专,回乡躲避战火,结果与傅雷失去联系。直到1961年,刘抗才找到傅雷在上海的住址,恢复通信,直到傅雷死前一年。


其中最著名的一封是1961年7月31日傅雷写给刘抗的7000字长信,以蝇头小楷写来,详述失联期间的生活变化,以及他对艺术的诸多想法。


1928年,刘抗与同学陈人浩(本地著名书法家)赴法国留学,结识了傅雷。后来知名画家刘海粟受当时中国政府赞助,携妻到法国考察,住的便是刘抗租的房子。四人在法国结为挚友,到处游历,彼此书信往来不绝。


葛月赞这两年整理刘抗遗物,希望能从他们的书信、照片、明信片及回忆文章中重建当年那些倜傥的年轻艺术家面貌。可惜葛月赞只懂得简单华文华语,整理过程需委托人翻译,她也求助于丈夫刘太格。她发现他们通信时经常会互赠照片,每个人的字体都有特色。


她说,刘海粟到法国时期,重拾中国艺术传统的骄傲,后来在欧洲策划中国画家画展。在一张给刘抗的明信片中,刘海粟形容德国的展览非常成功,寥寥数笔却看出他们彼此间关系甚密。有意思的是,明信片印的是梵高的画作,刘海粟尝自比梵高。


葛月赞希望整理后能完成一本书,为历史补白。


文人艺术家私交相互影响


刘抗非常了解傅雷的性情,他曾说,傅雷性情耿直,和傅雷打扑克牌往往包赢,只要观察他脸上神情,就能摸清他的底牌。但傅雷发起脾气来,非常疯狂,比如打输麻将时,他可能把桌子掀了,过后又会认错赔不是。


留学时期两人爱打网球,也爱打麻将。1928年他们在巴黎一个网球场拍了一张珍贵的合照。


1933年,刘抗到上海美术专科学校任教,傅雷受时任校长刘海粟聘为办公室主任。1937年刘抗与傅雷因战事分离,同时傅雷也与刘海粟关系决裂,多年不相往来。不过刘海粟仍与刘抗保持联系。


刘太格认为,刘抗与傅雷的交谊就像是那个大时代里,中国文人艺术家与南洋文人艺术家关系的案例之一,反映了时代。他认为,这些文人艺术家的私交关系,也影响艺术文化的发展。


刘太格说,傅雷热爱音乐,在法国留学期间,刘抗受其影响,经常一起看音乐会。傅雷也受到刘抗影响,常去看画展。两人或多或少影响彼此,尤其在艺术文化的哲学思维方式。


刘太格说:“父亲成为南洋画派的先驱有几个因素。因为中国过去很落后,新加坡也只是个殖民地。他们想争取在世界舞台占一席之地。傅雷有这个想法,我父亲也有这个想法。不过我父亲理解,在南洋,一方面要当现代画家,一方面也要反映地方的特色,同时要反映民族的文化。我现在做建筑也还秉持这六个字:现代、地方、民族。”


中国重视精神的培养


上个月,刘太格与葛月赞到上海参加傅雷逝世50周年纪念与研讨会。刘太格也在会上发言。刘太格说,参加会议后让他更了解傅雷,也赞叹中国当地以行动纪念傅雷与其人格的方式。


刘太格认为傅雷是个很有原则、明辨善恶是非美丑的人,耿直且热爱国家。


刘太格说:“傅雷追寻真理,同时又是个父亲。他写给傅聪的信,我看后,觉得好惭愧,我做父亲没能像他一样。傅雷对自己的自律要求很高。”


葛月赞也说,刘抗与傅雷非常年轻的时候就已经才华洋溢,刘抗完成成熟的作品,傅雷也对文学艺术提出很深刻的见解。


那样一个时代令人憧憬,更重要的是,最近几年,人们开始对民国时期的文人故事感兴趣,出现许多学术研究与流行文本。


傅雷逝世50周年纪念与研讨会之行,刘太格发现中国社会人士重视精神的培养,所以推崇傅雷。他希望新加坡人也能借鉴。推崇不能止于口,刘太格也惊讶地发现,早在2008年傅雷出生地南浦的一所中学,已经改名为傅雷中学,纪念这位重要知识分子。此外,上海工商外语学院、上海图书馆都设了傅雷的塑像,并设展览,展示傅雷手稿,这些纪念先辈的实质行动都值得新加坡人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