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新加坡国际艺术节,是在国际语境中对新加坡的一次重审。艺术总监王景生说,世界像正顺着一个螺旋,带着我们急转直下地沉沦到更艰难的处境。艺术应该在这时候现身,以清醒的声调转移人们慌乱的视线,就如郭宝崑当年写下那些警醒时局、敲击心灵的作品。


你会不会觉得一场主题为“着迷”(Enchantment)的艺术节令人——着迷?今年的“新加坡国际艺术节”(Singapore International Festival of Arts,下简称:艺术节),你可以试试来找找看着迷的感觉。


艺术节艺术总监王景生接受《联合早报》记者专访时说:“英文的‘enchantment’有不同含义,比如陶醉、狂喜、着魔,在我看来,它还有一层政治性的喻意——我们应该持续保持一种着迷的状态,不然就会太倾向于犬儒主义或太热衷于冷嘲热讽。艺术节的‘着迷’不是迪士尼奇幻电影那种着迷,而是在新的时代语境中,就比如说在时下人们口中的‘特朗普时代’,也有人说是‘后特朗普时代’,在充斥着挖苦和讽刺的氛围中,我们倡导对别人对自己抱持着迷、欣悦、宽容的态度。”


带着这样的想法,今年从6月28日到9月9日间举行的艺术节前导项目“大众学堂”(O.P.E.N.)及艺术节,以“着迷”精神或诉求,带来62个大大小小的节目与活动,其中13个是本地委约作品,两个是国际与新加坡合创作品,另有7个海外作品,目前公布了部分节目内容。


艺术要转移慌乱的视线


艺术节以两年为一轮,此次又回到以新加坡本地艺术团体和作品为主的轮转,这一切都在王景生的计划内。


本届艺术节虽彰显新加坡艺术团体和原创作品,却是在国际语境中对新加坡的一次重审。王景生说,新加坡从来没有脱离国际的大风向,美国人有特朗普可以针对,我们的愤世嫉俗主要反映在不宽宏不大度的待人处事上——界限意识明显升级,比如有的团体打出“新加坡人的新加坡”(Singapore for Singaporeans Only)等口号,王景生直指这种意识形态是危险的。


“世界好像正顺着一个螺旋,带着我们急转直下地沉沦到更艰难的处境。这时候提起‘着迷’,我想可以让艺术试着帮我们,从平淡生活中体验未可预期的一些好事情,找到不太寻常的一些小惊奇。艺术终究能够让人彼此相信,互相联接。”王景生相信,艺术有对抗民粹主义(populism)的力量,有让人重拾生活重点的功能。


民粹主义并不是人们真正的信仰,但它的煽动性太强,王景生以社交媒体为例,揭示民粹主义对生活的渗透。“网上只要一有人抱怨,就招致一批人跟风,其实是‘跟疯’,于是社会就全体动员起来要平息这些所谓‘大众’的声浪,长期下去,我们失去了风度,抛弃了生活的重心,像断头公鸡一样滚跑乱癫,急于救火,却什么火也扑不灭。”


王景生指出,艺术在这时候应该现身,以一种清醒的声调,来转移人们慌乱的视线,就如郭宝崑当时写下那些警醒时局、敲击心灵的作品。“艺术,就是要有这样的能量。”


开幕节目是华语话剧


尽管艺术节的节目和作品至少提前一年就要预先编排和准备,有的甚至要更早筹备,但在王景生的主题定调下,这些于今年下半年一一展演的作品将有机串联,像一丛艺术星群,与新加坡此时的人文、社会、时局相映相照。


艺术节今年有一些创新,其一是开幕节目将是华语节目——话剧《画室》,该作由本地华语剧团九年剧场改编自英培安的中文小说《画室》。


“以华语节目开幕,这可以视为我们的一个声明吧,以前我们惯以国际大制作来开幕,且通常是英语节目。”以英语向记者讲解的王景生情不自禁幽了自己一默,“我此刻说着英语,因为我无法说深层次的华语。”


2014年王景生首度接手艺术节时,曾因完全没有安排任何华语节目遭中文媒体和华社质疑,也令一些期待华语节目的艺术节忠实观众失望。


“当时也有部长质问我,怎么没有华语节目。我的回应是:我看重的是品质,我不会为了硬要演华语节目,随便加入华语节目。”王景生说,艺术节尊重艺术,重视品质,这是他的坚持。“我做了三届后,才敢以华语剧《画室》发表我的宣言——艺术节要支持华语作为语言,与艺术结合在一起产生的这种协同效应(synergy)。”


参与过许多艺术座谈,王景生说,切身感知到华语在新加坡的弱势地位,一般公众对华语的使用率低,华文文学界和华语戏剧界都对这种情况表示担忧,尤其是比起英语戏剧界,华语戏剧界显得静淡,新人新作较少涌现。因此,以《画室》开幕,是艺术节对华文文学和华语戏剧的力撑——《画室》剧组得到的委约金高达24万5000元,而且是预先支付。“不能只给人家机会,而不给人家预算。只有达到这种程度的支持,改变才会发生,这是我想为华语剧场所做的。”王景生说。


《画室》是今年艺术节相当值得期待的重头戏。


对艺术形式的叩问


另外,艺术节一些新的改变还体现在对艺术形式的拓延和叩问。比如:烹饪是不是艺术?纪录片是不是艺术?动画片是不是艺术?


烹饪、动画片、纪录片分别代表着艺术节目前公布的另三个重点作品:《开放式厨房》(Open Kitchens)、《亨利科的农场》(Henrico's Farm),以及刘敬贤的未定名新作。


《开放式厨房》概念来自黎巴嫩厨师卡马尔·穆扎瓦克(Kamal Mouzawak)的“做菜,别作战”(Make Food, Not War)运动。本地戏剧工作者诺林娜·莫哈末(Noorlinah Mohamed)将请来精于各地域不同菜系的18名男女老少担任表演者,他们大多是普通人,敞开自家厨房,公众一边参与表演者烹饪的全部步骤,一边听表演者讲故事,当然,也可以对表演者讲故事,之后,大家共享一餐。


《亨利科的农场》则请在威尼斯影展上获最高荣誉“金狮奖”的菲律宾导演拉夫·迪亚斯(Lav Diaz),把拍电影的过程拍成纪实电影,还原一部电影的从无到有,电影的“戏中戏”讲述菲律宾女佣离乡背井到法兰克福谋生,回返故乡时途径新加坡,在新加坡过境的经历。


以图像小说《陈福财的艺术》(The Art of Charlie Chan Hock Chye)在国际上声名鹊起的本地漫画家刘敬贤,将首登舞台进行现场创作,他要在台上画出一部全新漫画作品,他画出的角色会即刻活灵活现地出现在投影装置中,由配音演员为这些角色配出声音和其他音效,演出一场“有生命”的动画片。


以上这三部作品的独特形式,不仅在以往的艺术节上未曾得见,在本地舞台上也堪称创新。


“我想传达的是,艺术不是固定的、界定了类别的舞蹈、戏剧、音乐等门类,我们要打开艺术的视野和空间,请大家以更开放、宽厚的心态对待艺术。”王景生谈到这些“无类无别”的新艺术形式,更像是他面对艺术,面对艺术节,面对艺术观众时,摆出的一种新姿态和新意念。“艺术最终的目的,是让我们彼此善待,消除隔阂,腾出更大空间来容纳更有意义的感受,更有价值的经验。”


要发表连串强有力的声明


对了,这是王景生艺术总监任内的最后一届艺术节。他去年已透露,结束任期后将到纽约继续攻读博士学位。


“哈哈,我马上就要结束我的国民服役啦!‘ROD’近在眼前,不过,还没有进入‘ROD mood’!”王景生话锋一转,“我今年要在艺术节中发表一连串强有力的声明,这些声明很多都直指新加坡人此刻的生活。这几年以来,我发现我们可以讨论的东西明明很多,但实际上能真正被讨论的东西却很少,新加坡艺文领域的公共空间相当受制——反正这是我最后一年做艺术节了,我必须尽一个国家级艺术节总监的责任,讨论我认为亟待讨论的议题。”


采访在午间熙熙攘攘的餐馆里进行,王景生没点正餐也没点饮品。他零星吃一两口炸薯条,指着餐桌上的红酒戏谑道:“我要么就滴酒不沾,要么就连喝两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