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名田代琳的中国作家“东西”,让人对他的笔名感到好奇。
东西说,这两个字意函丰富,好记,而且“把自己低到尘埃里去”。
东西对作品要求高,在不断思考、沉淀后才动笔,所以几乎十年才有一部长篇小说问世。
近年来,由于广西作家在中国文坛“异军”突起,取得令人刮目相看的成绩,有“新桂军”美誉。作家东西不但是广西文坛的领军人物,而且在当今中国文坛享有盛名,他一路走来,作品一直备受肯定。
作家“东西”近日应南洋理工大学中文系华文文学创作暨驻校作家计划邀请,本学期自8月起,在南大担任驻校作家。
取名“东西”引起好奇
东西生活经验丰富,大学毕业后,当过中学老师、报社编辑、记者等工作。1994至1996年被广东省青年文学院聘为第一届签约作家;1997至1999年被广西文学院聘为专业作家。2004年至今任职广西民族大学,为该校驻校作家。
说起“东西”,最先让人感到好奇的是他的笔名。
原名田代琳的东西说,取名东西首先是这两个字意函丰富,二是好记,三是“把自己低到尘埃里去”。
东西说:“我在80年代开始读书写作,中国文学在1980年代是个非常火热的年代,当时我正处于青春叛逆期,以‘东西’作为笔名,首先‘东西’出现频率高,凡我们无法表达的,都用它来代替,易记,容易引起注意;这两个字意涵丰富,我们常说的就有东奔西跑、东张西望、东成西就、东邪西毒……还有,我刚开始写作的时候,王朔有一部很有名的小说叫《千万别把我当人》在当时很流行,既然不当人,那就当个‘东西’吧,把自己物化;或像张爱玲说的,低到尘埃里去。”
新闻结束了,小说才开始
在中国中生代作家中,东西极具写作风格。自1990年代末,刚出道就以中篇小说《没有语言的生活》获得首届鲁迅文学奖中篇小说奖,广西第三届铜鼓奖及《小说选刊》1996年度优秀作品奖等。
东西刚于今年8月摘得第六届“花城文学奖”之“杰出作家奖”,让东西获得这项文学殊荣的,是他的最新长篇小说《篡改的命》。
东西的作品一贯关注人的命运及命运之变迁,小说情节与故事既具寓言性与现实性,也具有反讽与荒诞的特色,《篡改的命》亦然。小说如其名,讲述一个“改命”的故事。农村青年汪长尺参加高考,虽然成绩超过录取线却没被录取,原因是有人冒名顶替了,汪长尺从此与大学无缘,无法改变既有的命运。父亲汪槐无法接受儿子被人冒名顶替,带儿子到教育局讨回公道。汪槐先是坐在教育局地上抗议,因为无人理睬,改变抗议方式,站到局长办公室外走廊的栏杆上,希望引起局长关注,结果却摔下楼瘫痪。汪长尺后来进城打工,因领不到薪水替人坐监。汪长尺出狱后娶贺小文为妻。夫妻两带着改变汪家命运的梦想来到城里,却困难重重。汪家第三代出生后,汪长尺决定“篡改”儿子的命运……
花城文学奖评委会给予《篡改的命》的颁奖词是:“东西的写作饱含民间叙事要素,尖锐疼痛,笑中带泪。在长篇小说‘快写’‘速产’的时代,东西却以必要的缓慢和精准,逼近了命运的本相。”
出身自广西小村落的东西说:“《篡改的命》问世后,引起一些争议,有人认为,小说把乡村生活写得太惨,那是因为他们没在农村生活过,不了解农村。又如小说中写有人冒名顶替上大学,并因此改变命运,这样的事情也曾经出现在一些新闻报道上,因此有人认为,这是利用新闻素材写小说。其实很多时候,新闻结束了,小说才开始。”
东西也说,篡改是这时代普遍存在的现象,有人篡改历史,有人篡改年龄,有人甚至篡改容貌、性别,而汪长尺篡改命运。
《篡改的命》故事情节既荒诞又现实。小说语言幽默,充满自我嘲讽,正如花城文学奖评委会所说,这是一部“沉重的命运之书”,并指出小说“描写当代中国乡村社会的巨变”。写出“乡下人的进城史,三代人的城市梦”,表彰“东西以悲悯之心,书写一个底层命运的寓言,也找到一条以荒谬书写庄重的文学通道”。
一代人的情感变迁
东西的另一部长篇小说《后悔录》也影响深远。《后悔录》分别获第四届华语文学传媒盛典“2005年度小说家奖”和《新京报》“2005年度好书奖”。小说以中国文化革命到1990年代这30年的历史为背景,写了一代中国人30年来在情感上的变迁和不幸遭遇,塑造一个中国社会从情欲禁锢到放开,经历情感变迁的小人物曾广贤。
曾广贤最初的“性教育”来自两条狗,因为年少无知,将父母亲的情事说出去,导致被父亲批斗,母亲自杀……曾广贤的情感经历又历经沧桑,因为家庭变故,拒绝同学小池的爱情,因为一时冲动,闯进心仪的女子张闹的房间,虽未做出什么,却因“强奸罪”锒铛入狱。将近十年的监狱生活,意外获得同事陆小燕的爱情。曾广贤出狱后抛弃小燕,选择妖艳的张闹;小说中曾广贤曾有无数机会和女性发生肌肤之亲,但一直到中年,已失去性功能的他,仍未曾与任何女性发生关系。
小说以曾广贤的倾诉与后悔,揭示政治给人的精神和肉体造成的伤害。作为受害者,曾广贤一次次受伤与错过,却不抱怨,也没想报复,而是反思与承担。
东西说,曾广贤在小说中是一个倾诉者,他在没有听众的情况下,花钱请按摩女听他倾诉自己的“后悔”。整部小说大多是曾广贤在对一个按摩女讲述。他讲得动情,但按摩女却是按时间收费的。最后,曾广贤跟植物人的父亲倾述,没想到竟然让没有知觉的父亲流下眼泪。
东西说,曾广贤与按摩女和植物人的倾诉,像是作家与读者的比喻,潜意识里,他把读者当成按摩女和植物人,作家只管写,读者却不一定读。
没有语言的生活
在中国文学界产生很大反响的中篇小说《没有语言的生活》不但获得首届鲁迅文学奖中篇小说奖,根据小说改编的电影《天上的恋人》在东京第15届国际电影节获得“最佳艺术贡献奖”。
《没有语言的生活》写王老炳一聋,一瞎、一哑的三口之家,说了个“看不见”“听不到”“说不出”的故事。小说里的三个人,包括一对父子,眼睛瞎了的父亲与聋了的儿子,还有哑吧的媳妇,小说展开三个人没有语言的,奇特的生活。
东西在访谈中谈到,他在开始写《没有语言的生活》的时候,原本只想写一个聋子的故事。他说:“写《没有语言的生活》之前,我有幸被广东省作协青年文学院聘请为签约作家,被聘的作家中有当时很红的余华、陈染、韩东等。当时,我是这批作家中年纪最轻,成就也较低的。回到广西后,我决心写一篇作品证明自己。后来回乡过年,姐姐告诉我,村里来了一个聋人,他每次来这里住一个时期,帮村里人做事,大家给他饭吃,给他地方住,但因为听不见,叫他锄地,他去劈柴,叫他割草,他去割菜。听了聋人的故事,让我联想到指令和执行,写聋子听不到任何指令,造成指令和执行相悖这回事。于是我开始写这个小说,写了2000字,发现写一个听不见的人,未必能超越过去前辈写盲人或哑巴的作品。于是我写不下去,有一天突然灵感来了,想到把盲人、聋人和哑人放在一起写,他们形成看不见、听不到、说不出的沟通障碍。”
读者对《没有语言的生活》的解读因人而异,有读者甚至认为东西是在写政治,东西要说的,其实是“沟通”,这也是我们必须面对的现实。不只是小说中的瞎子王老炳、聋子王家宽和哑巴蔡玉珍必须面对,一般人也面对这样的问题。王老炳一家尽管语言不通,在遭受周围人的排斥下,造了新房,他们终于沟通了。这说明他们对命运进行的抗争。
与一些著作等身的作家相较之下,东西的作品不算多,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耳光响亮》面世于20多年前,《后悔录》出版于2005年,《篡改的命》问世于2015年,东西的每部长篇小说几乎都相隔十年问世,每一部长篇也都引起关注,正应了十年磨一剑的说法。
说到为何十年出一本小说,东西说得幽默:“我无法模彷曹雪芹的《红楼梦》,但可以模彷他的速度。”事实上,东西对待文学创作的态度十分认真,对自己的作品要求很高,他想得多、写得慢,不断思考、沉淀,构思成熟才闭门动笔。
东西也以身为广西作家为荣,他说:“广西民间文化丰实,从小滋养着我,广西的大自然也很美,蓝天白云的,广西人有一种野性思维,有些评论者甚至说过,广西作家和一些南方作家带着巫气文字。”
东西也有不少小说改编为电视剧,例如以《后悔录》改编成的《爱你一生》,又如小说《耳光响亮》《我们的父亲》和《没有语言的生活》被改编为同名电视连续剧。《没有语言的生活》还改编成电影《天上的恋人》。他的部分作品也翻译为法文、韩文、德文、日文、希腊文和泰文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