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半球初夏,风冷冽,雪厚积。旅游南极计划随天气不断改变。丰富的海洋生物与地理景观,教人赞叹的海天一色,温暖了身处极端气候的访客。
早上七点被唤醒,拉开船舱的窗帘,窗外的天空一片湛蓝。
我们乘搭的“诺瓦海洋号”缓缓地航行,穿过一块块大大小小的浮冰,因为船的速度很慢,感觉不到船在动,倒像一块块白色的浮冰愈来愈频密地向船围靠拢过来。终于,船再也动弹不得了,停在利麦尔水道(Lemaire Channel)的出口,南纬65度07秒,在66度33秒南极圈的边缘。探索队队长,丹麦人莫登告诉我们,他和船长讨论了以后,改变了当天原本要在更南的彼得曼岛(Petermann Island)登陆看爱德琳企鹅(Adelie penguin)的计划,决定了这里就是我们这次航行能抵达最南的地方,接下来只好掉头往北,返回我们来时启航的乔治国王岛(King George Island),那天是南半球的夏天,12月15日,是琼和我从智利的蓬塔阿雷娜斯(Punta Arenas)乘小型飞机抵达乔治国王岛,从岛上上船后的第三天。
上船后,每一天的计划都随着天气在不停的改变,餐厅外列明下一次探索与登陆地点的布告栏也一直在不断地更新。莫登队长在大家刚上船时就很清楚地说明这是一个每天都有B计划的南极探索之旅,大家得调整心态,适应并享受在预期之外的安排、收获,或惊喜。其实经过七天的航程之后,我觉得B计划和A计划对于第一次到南极旅游体验的人,实际上是没有什么差别的,只是风景不一样,生态环境不一样,会看到的企鹅、鸟类和海豹的种类也不一样而已。不像在1911年,挪威的爱蒙森(Roald Amundsen)因为启程基地、日期和路线不一样,比英国著名南极探险家史考特早到南极点一个月又三天,在1911年12月14日成为史上第一个抵达南极点的人,计划的差别改写了历史。
然而,当很多人已经忘了爱蒙森,史考特在1912年1月17日抵达南极点后回程时遇上暴风雪,就在距离补给基地仅有18公里处,魂断南极的悲剧故事却继续广为流传。也许,是因为他遗留下的那一本,最后记录为1912年3月29日的日记吧……最后一篇日记的开头为“从21日起,大风一直持续地从西南偏西和西南方吹来,我们只剩下煮两杯茶的燃料和两天的食物……”是的,在这里,就算是夏天,风还是很大,很冷,一直都没有改变过。
风很冷
风,在智利的蓬塔阿雷娜斯时已经很大、很冷,过了德瑞克海峡(Drake Passage)来到南极就更冷了。所以每次下船乘橡皮艇游览或登陆之前,一定得在层层的保暖衣服外套上防风、防水的外套。当然,还有帽子、手套、救生衣和橡胶防水靴子。从第一天在乔治国王岛下飞机,穿齐整套配备,走半小时到岸边,上橡皮艇,再上“诺瓦海洋号”,上船后,把橡胶防水靴洗刷一遍,点名,臃肿笨拙地走进舱房后开始一层一层地脱下,换回正常20到25摄氏度的衣服和鞋子开始,每天就得重复这种穿与脱的轮回。通常,每天重复两次,早上一次,下午一次。就算是第一天,虽然只在下午登陆了罗勃岛(Robert Island),但是早上紧急逃生演习时,依然得全副武装、穿戴齐全在甲板上吹冷风。
虽然是夏天,但是在乔治国王岛所在的南雪特兰群岛和南极半岛这一带,白天平均温度也只有零度左右。有两次,穿着舱内走动的衣服跑到舱外的甲板上去拍照,虽然那两天,天都很蓝,阳光灿烂,但是冷风还是吹得全身直哆嗦,我因急着冲出去,没穿足御寒的衣服,没几分钟就撑不住,得跑回舱内。第一次是航程的第三天早上七点,船驶入那令人惊艳、美得如幻如真的利麦尔水道时,因为怕错过拍摄这全长只有11公里,最窄处仅有700多米宽,被称为“柯达峡谷”(Kodak Gap)的水道,衣服还没有穿足就拎着相机,推开厚重的舱门冲了出去。第二次是船在半月岛(Half Moon Island)附近的布兰斯菲海峡航行时,有人喊“Whales! Whales!”我又为了拍摄在瞬间就可能泅游得无影无踪的鲸鱼,抓起桌上装了长镜头的单反数码相机,就从温暖的全景休息室内冲出去,拍那两条相伴同游的座头鲸。这一次比第一次冻得还惨些,因为不甘心拍不到鲸鱼跃出海面的画面,坚守在船头的栏杆边,被凛冽的寒风冻得脸青唇白才跑回休息室内,呆了好一会儿,喝了一杯热咖啡后才暖活起来。
雪很厚
12月,南半球初夏,南雪特兰群岛、利麦尔水道一带的岛屿和南极半岛都还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雪。在这次航程中靠岸的罗勃岛、海特鲁卡岩礁(Hydrurga Rocks)、夏尔科港(Port Charcot)、尼克港(Neko Harbour)、洛克雷港、奇幻岛、半月岛、甚至最北的乔治国王岛,除了岸边一些一直被波涛拍击的岩石堆外,大部分的平地、山丘都是一片白皑皑的雪,一眼看去,也实在很难估计雪有多厚,哪里比较厚,哪里比较薄,所以每次上岸之前,探索队里经验丰富的队员,就会当先锋,上岸探索安全路线,沿着安全路线,每隔一两百米插一根小红旗,然后一再提醒我们得尽量跟随小红旗所标示的路线走。尽管如此,旗与旗之间还是有很大的偏离空间,常常可以看到我们在雪地上留下很多很深的脚印。
原住民
探索队的鸟类、企鹅学家告诉我们,那些深过一英尺的脚印其实是企鹅的陷阱,平均身高80公分的绅士企鹅(Gentoo penguin),77公分的帽带企鹅(Chinstrap penguin)或只有50到70公分的爱德琳企鹅,一旦不小心掉入这些雪地上的窟窿,就会被困在里面爬不出来。作为负责任的访客,当你们在厚厚的雪地上踩出深过一英尺的脚印时,就得用胶靴把洞口周围的雪铲入洞里,填平它。
在这趟寻觅企鹅的航程中,出现得最频繁的是绅士企鹅和帽带企鹅,只看过一次四五只的爱德琳企鹅和在半月岛上那唯一一只前额上有金黄色冠毛的马可罗尼企鹅(Macaroni penguin),混在一群帽带企鹅中,而无缘看见南极最大的帝王企鹅(Emperor penguin)。探索队的企鹅专家在我们第一天上岸之前,就慎重地告诉我们尽量不干扰这里的原住民——企鹅。要和企鹅们保持五公尺的距离,如果遇到一排企鹅在“企鹅公路”(Penguin Highway)上走动时,要耐心的等整排企鹅走过后,才横跨企鹅们用一步一脚印的足迹所开发出来的公路。
除了数量比较多的企鹅,在航程中常邂逅的还有懒洋洋的象鼻海豹、食蟹海豹、罗斯海豹、豹斑海豹、憨态逗趣的威德海豹、座头鲸、小须鲸,不同的鸟类,雪燕、南极白鞘嘴鸥、蓝眼鸬鹚、偷吃企鹅蛋的贼鸥、黑背鸥和信天翁……
天很蓝
船驶入利麦尔水道那天,天蓝得让“柯达峡谷”梦幻得像一张明信片。
抵达奇幻岛(Deception Island)那天,天与海都很蓝,蓝得很宁静、很幽远、很深邃。天和海的深蓝之间,是火山的黑土、厚厚的白雪和黑土白雪在海水上的倒影,一幅蓝色的黑白山水画。照字面意思看,Deception是欺骗、骗局的意思,根据一名在南极的勘测站住过好几年的英国探索队员奈杰尔说,有一种说法是,有一船捕鲸人,听说进入C字形的火山岛狭窄的入口后就可避开风暴,可是,在他们小心翼翼地进入如今称为海龙王风箱口(Neptune's Bellows)的入口后,发现里面的风浪更大,觉得被骗了,于是就把岛称为骗局岛。
如今,奇幻岛还是个活火山,最后一次爆发于1969年,迫使岛上英国与智利的科研站关闭,岛上捕鲸人湾岸边的捕鲸站,也已经废弃……从我们登陆的提勒风湾(Telefon Bay)到火山口,都是黑色的熔岩和砂石,想来大部分也应该是上次喷发后留下来的吧。
奈杰尔住过的英国勘测站,洛克雷港(Port Lockroy),于1904年被发现,并以资助法国南极探险夏尔科(Jean-Baptiste Charcot)的法国政治家爱德华·洛克雷命名。洛克雷港于1911至1931年间用于捕鲸业直到二战,英国在此设立了代号为“A站”的军用基地,并于1962至1996年间改为科研基地。如今,这一排黑墙、红白窗框,屋旁插着蓝底大红米字英国国旗的建筑,已经成了南极旅游必经的夏日博物馆、纪念品店和访客投寄信件或明信片的邮局。
博物馆把时间凝固在几十年前科研时代的基地,所有的器材、日用品都像是几十年前的某一天,所有研究员匆匆撤离时,原封不动地留下来的。不过,根据奈杰尔说,虽然摆在卧室里左边那张床还是他当年睡的那一张床,但是有些器材和用品其实是他们从别的英国研究站搬过来的,经他们细心摆设还原之前的面貌,但世事种种,毕竟是过眼云烟……
是的,时过境迁,风过无痕,我也不知道当著名的南极探险家雪克顿船长第四次回到南极,在1922年1月5日的那个清晨,兴奋地谈起前一次在海上浮冰漂流了497天后,再带着四个星期的粮食乘救生艇往南乔治亚岛求救的事迹,心脏病发骤然而逝时,天是否很蓝,阳光是否灿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