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作家精通现实与魔法 ——专访作家格非

格非的“江南三部曲”获中国长篇小说最高荣誉奖——茅盾文学奖。

中国先锋文学代表作家之一格非,应早报文学节邀请首次来新演讲,探讨文学的时间体验。他日前在北京接受联合早报电邮访问,畅谈他对先锋文学、其代表作“江南三部曲”,以及文学创作与学术研究的看法。

小说家格非为中国当代实力派作家,他的“江南三部曲”之《人面桃花》《山河入梦》和《春尽江南》,曾以最高票获得四年一度的中国长篇小说最高荣誉奖——茅盾文学奖。

格非自从1987年发表先锋派作品《迷舟》开始,迄今已出版长篇小说《敌人》《欲望的旗帜》《江南三部曲》《望春风》等重要作品,从初出道至今,格非一直是这个时代最重要的中国作家之一。

格非下个月将到新加坡参加“第一届早报文学节”,并发表主题演讲《文学与时间》,他日前在北京接受联合早报电邮访问时,畅谈自己对“先锋派”文学,他的代表作“江南三部曲”,以及他对文学创作与学术研究的看法。

谈先锋派:致力于文体、形式和语言的革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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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舟》为格非的先锋派代表作。

上世纪80年代的中国文坛是各种文学思潮风起云涌的年代,格非与余华、苏童等作家在那个年代崭露头角,而且被文学评论者冠以“先锋派”之名,一出道就引起读者和评论者的广泛关注,许多读者也还记得他当年的《迷舟》等作品,至今当我们谈论格非其人其文,无可避免的会提到“先锋派”文学。

关于这一点,格非说:“在1980年代,中国的文学界几乎每隔两三年,就会有新的文学流派出现。比如说伤痕、反思、寻根、新写实等等。文学批评界将我和余华、苏童等人的作品命名为“先锋派”,我想主要是因为两个原因,一是我们这些作家在那个时期比较多地受到了西方现代主义文学的影响,二是我们的作品致力于文体、形式和语言的革新,在表现手法上比较激进,并有很强的实验色彩。但不论是余华、苏童,还是北村、孙甘露和我,每个人的创作都各有特点,其实很不一样。余华的作品经验独特,叙事语言很有冲击力;苏童则温文尔雅,语言细腻而饶有韵致;北村和孙甘露在形式和语言的探索上走得更远。”

谈江南三部曲:在原有风格上完成新整合

先锋文学之后,格非后来以十数年时间相继完成以三个不同时代为背景的“江南三部曲”。在叙事手法上,“三部曲”之《人面桃花》《山河入梦》及《春尽江南》跟格非先锋派时期的作品有很大的区别,却也为格非取得很大成就,说到当时为何有意识的在写作风格上做出那么大的调整,格非说道:“到了1990年代,中国社会的市场化进程加速,文学也受到很大的冲击和影响。我在开始酝酿“江南三部曲”的时候,文学的基本面貌其实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一方面,随着文化消费的多元化,写作和阅读的关系变得更为微妙。在1980年代,你写什么样的东西都有人读,到了90年代,情况已经完全不同。比如说,在80年代支撑文学创作和探索的期刊杂志,订阅量开始直线下降。另一方面,文学外部环境的变化,也促使我们开始反思80年代的叙事策略。就我个人而言,1990年之后,因在高校开设课程,我开始大量涉猎中国和西方的文学史经典作品,希望将早期的现代主义文学实践纳入到一个更宽的文学史视野之中,并在此基础上调整自己的写作路径。当然,不光是我,其他先锋作家也大致经历了这样一个调整和转变。”

“江南三部曲”公认为格非的代表作,格非自己也不否认,他说:“‘三部曲’因为写作的时间很长,耗费了大量心力,对我个人的重要性当然不用多说。

但格非也说:“我其实并不愿意从早期的文体实验直接回到所谓的传统现实主义,而是希望在保留自己原有风格的基础上,融入一些新的叙事技巧和元素。也就是说,三部曲的写作其实也是一个试验,在原有的风格上完成一个新的整合,为日后的小说写作确立一个新的基石。我的意思不是说,这三本小说都让我很满意,但写作过程让我获得了很多重要的经验。我认为,一个好作家需要持续不断地进行探索。但我自己的探索,采取了一个渐进的方式,相对比较温和。既有承袭,也有变化。”

谈《望春风》:对乡村生活和记忆作个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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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非的最新长篇小说《望春风》问世后好评如潮。

格非的最新长篇小说《望春风》问世后好评如潮,还获得《当代》长篇小说“年度最佳”等奖项。有人说,《望春风》是格非有意以小说来浓缩中国乡村当代史,但格非说:“严格地来说,《望春风》并不是历史小说。它的故事发生在1958年至2010年前后的时间段中,与我个人的经历大部分重合。可能对于今天的年轻人尤其是新加坡的读者来说,它的历史感会强一些。我在写《望春风》时的感受有些特别。一方面,那些故事和事件,在我的记忆中都有真实的氛围。在写作中,这些人物与我的距离感很近,仿佛就在我的周围环绕。我对他们很熟悉,也有很强的亲切感。”

另一方面,格非说:“这段记忆又离我很遥远,就像上辈子经历的事一样。因为到了今天,小说中的人物大多不在了,活着的也很老了。想起他们,有时候又会觉得很陌生。所以,在写《望春风》时,那种既近又远、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交织在一起,一直陪伴着我,带给我一种伤感的怀念,这是在我此前的创作中没有遇到过的体验。

曾经有中国媒体报道,《望春风》是格非写“故乡和乡村题材的收官之作”,关于这一点,格非说:“我确实说过类似的话。差不多十年前,我们老家的村庄就拆迁了。我的家人现在都生活在城里。写《望春风》的时候,我有过一个念头,试图对我自己17年的乡村生活和记忆作一个总结。写完这个作品后,我可能会写一点城市背景的作品。我在上海生活了20年,在北京待了18年,对城市生活也有了相当长时间的积累,希望写一点这方面的作品。话虽这么说,但也不意味着我将来的作品与乡村完全没有关系。我一直觉得,中国的城市与乡村的关系,不论时间上看,还是空间上看,与西方都有很大的不同。城市和乡村记忆的纠缠与互观,也许会一直在我的作品中有所反映。”

谈业余作家:希望写作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和一般成名中国作家的“全职作家”身份不同, 格非至今仍是“业余作家”。关于“全职作家”与“业余作家”,格非说:“我喜欢这种业余状态,是希望写作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从而保留写作的新鲜度和神秘感。另外,一个人的经验实在是太有限了,如果每天逼着自己写作,很难不重复。古代的作家一生只写一两本书,其实也挺好。”

格非除了是作家,还兼有教师、学者的身份,他目前为清华大学中文系教授、清华大学文学创作与研究中心主任,主要工作是教学和研究。在小说创作以外,格非还著有学术著作《小说叙事研究》《文学的邀约》《雪隐鹭鸶:〈金瓶梅〉的声色与虚无》等作品。作为小说家,格非对文学文本的研究与一般学者是否有所不同?

格非说:“我曾有过多年来反复阅读《金瓶梅》的经历。毫无疑问,《金瓶梅》是中国明清章回体小说最为重要的作品之一,在文学叙事上也有极高的成就。我从来不会掩饰自己对它的兴趣和喜爱。在常年的阅读过程中,我遇到了很多需要认真思考的问题。比如说,从思想意识方面来说,《金瓶梅》与明代中期阳明学的兴起有着怎样的关系?《金瓶梅》与16世纪中国社会的政治和文化转型有着怎样的关联?《金瓶梅》中的“真妄观”是如何产生的?再比如,在《金瓶梅》对欲望的关注和描写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文本意图?诸如此类。当我对西方社会16世纪的历史和文化有了一些了解之后,就产生了一个写作的冲动——我希望将这个小说放到16世纪全球社会、经济和文化变革的大背景中加以解读。通过小说解读来介入思想史和社会史,并不是我的发明。但在中国,这样的实践并不多。我希望在这方面作些尝试。”

既是作家,又是学者,作家、学者这两种身份对格非的创作和研究是否会交替出现?在做研究和从事创作之间,这两者的关系又是否会互相影响?

格非说:“因为要教书,我不可能全力以赴地投入到文学创作之中。因此寒暑假对我来说特别珍贵。我自己很少申请国家和教育部的研究课题,如果小说写完了,需要换一换脑子,也会做些研究工作,不过全凭我的兴趣,没有任何外在的压力。所以,写小说和做研究,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分别,都是做我自己喜欢的事。”

格非也说,有时候,在给研究生上课时,他会留意到一些有意思的学术和理论问题,然后会不断地思考并阅读相关文献,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找时间将它写出来。

格非说,“写小说也一样,有了一些创作的动机,我会慢慢地为将来的写作做准备——写点札记,或者时常与朋友们聊聊自己的想法。如果准备得差不多了,我才会正式开始写作。从工作方式上说,两者没什么区别,也不会互相干扰。

谈“好文学”的定义:对社会和现实有独特的看法和洞见

每个作家都有自己对“好文学”的看法。 在格非心目中,好文学是这样的:“我觉得主要有以下两个方面。首先,好的文学一定对社会和现实有自己的独特的看法和洞见,其次,要通过适当的文体、形式和语言方式,将它准确地表现出来。用托马斯·曼的话来说,好的作家既要精通现实,也要精通魔法。所以,我在评价一个作品的优劣时,比较关注叙事的密度感准确度。只有当我们对社会现实有深入而独到的看法时,文本的密度感才会产生。举例来说,我们在读卡夫卡的作品时,你会觉得他的每一个句子都不能轻易忽略,而你在读某些畅销书时,跳过几段、甚至几页,都没有什么关系。而准确度更多地涉及到修辞技法。任何有经验的作家都知道,“准确”二字,说起来容易,真正做到实在是太难了。”

格非目前正在修改一个篇幅比较短的长篇小说,大约10万字左右。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这个作品下半年将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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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非简介

格非,原名刘勇,现为清华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清华大学文学创作与研究中心主任。主要从事小说创作、教学和文学研究。在文学创作方面,代表作有长篇小说《敌人》《欲望的旗帜》《人面桃花》《山河入梦》《春尽江南》等;中短篇小说《迷舟》《青黄》《隐身衣》等。《隐身衣》获鲁迅文学奖、老舍文学奖,“江南三部曲”获茅盾文学奖。作品被翻译成英、法、意、日等10余种文字在国外出版。在文学研究方面,出版有《小说叙事研究》《文学的邀约》《雪隐鹭鸶——〈金瓶梅〉的声色与虚无》等学术著作。

开幕主题演讲:文学与时间

日期:5月27日(星期日)

时间:下午2时至4时

地点:新加坡华族文化中心表演厅

http://bit.ly/ZBwx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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