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来自大兴安岭的作家迟子建 朴素是文学最高境界

中国作家迟子建作品独具风格,是中国文坛闪亮的星星。

迟子建来自中国最北端的大兴安岭,那里每年有一半的时光飞雪漫舞,偶尔还会看到北极光。

受成长环境影响,对于“好的文学”作品,迟子建说:“朴素是文学的最高境界。”

来自大兴安岭的中国作家迟子建作品风格独具,被誉为当代中国文坛一颗闪亮的星星。迟子建以温暖的笔触,书写家乡东北黑土地上的人情冷暖与大地苍茫,作品表现对黑土地的热爱。她的小说和散文多次获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冰心散文奖等,学界一致认为,迟子建对当代中国文学具有广泛影响力。

迟子建将于本月底首次到新加坡参加早报文学节,并发表专题演讲“用文字收拢时代速度的缰绳”。她在黑龙江省接受联合早报电邮访问时,畅谈她的文学创作理念,以及成长经历与文学风格之形成等。

文学启蒙:火炉旁听老人讲神话

迟子建和一般中国成名作家的成长经验不太一样,她出生、成长于中国最北端,大兴安岭北麓一个叫北极村的小村子,那是中国最接近北极圈的地方,每年有一半的时光飞雪漫舞,偶尔还会看到北极光。

迟子建不只一次在作品中描写大兴安岭的边陲小镇,那里有她对童年和小镇的回忆,也有她对故乡与故人的怀念。从迟子建作品描写的东北黑土地背景看来,她的成长经验对其文学创作起着很大影响。

迟子建说:“我的村子一江之隔就是俄罗斯。大兴安岭是中国纬度最高的地方,地广人稀,气候寒冷,景色壮丽,自然资源丰富。所以我童年的时候,曾天真地以为世界就是北极村这么大,怎能知道有新加坡这样一年四季花开的国度呢!因为我们那里年平均气温摄氏零下两度,无霜期不足四个月,也就是说,长达半年多的时间,我们是与飞雪和寒流为伴的。有寒冷,就要取暖,取暖需要炉火。冬天漫长,老人孩子极少出门,我童年时依偎在火炉旁听老人们讲神话故事,算是最寻常的生活,也算是我最早的文学启蒙。所以你说得没错,我的成长经历,对我的文学创作有很大的影响,当然它也影响我的性格和人生观,对理想的坚持,性格的坚韧和淡定,宠辱不惊。”

文学风格:走在自己的路上

迟子建出道于1980年代,但历经这些年中国文学的种种流派,她多年来仿佛自成一派,写的是冰天雪地的北国世界,也始终保有自己作品中厚重的情感,几许温暖又几许苍凉的叙事风格,作品娓娓道来又不做作。

对于自己作品风格的形成,迟子建说得中肯:“确如你所言,我的作品很难归于中国文学的种种流派,30多年来,尽管偶有迷茫,但我的写作一直是走在自己的路上,哪怕是泥泞和寒冷之路,但因为是我热爱和熟悉的路,所以乐在其中。我越来越觉得,不入流,恰恰给了我艺术上的自由。我从未有意追求一种风格,因为风格不管多么耀目,也会束缚人。你说的我作品苍凉又温暖的气质,也是很多中国批评家的看法,我想有这种气质也不错,因为人生和艺术,也是这样的气质吧。”

《额尔古纳河右岸》:为最后狩猎部落留下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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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子建的代表作《额尔古纳河右岸》。(受访者提供)

迟子建备受肯定的《额尔古纳河右岸》可说是她的代表作,小说讲述大兴安岭的中国最后狩猎部落鄂温克人的故事,以最后一个女性酋长的自述,讲述这个民族的兴衰。《额尔古纳河右岸》获茅盾文学奖,评语称这部作品是“一部风格鲜明、意境深远、思想性和艺术性俱佳的上乘之作。”

对大多数人来说,鄂温克人是个神秘的,闻所未闻的民族,说到写作这部小说的原因,迟子建说:“额尔古纳河对我并不陌生,我自幼在大兴安岭生活,常见鄂伦春马队从我们小镇经过。鄂伦春族和我《额尔古纳河右岸》中写到的鄂温克,都是故乡的少数民族,都在山中游猎,而且宗教信仰也一样,信奉萨满教,相信万物有灵,人有来世等等。他们流传的一些习俗,影响了汉人的生活。比如我们不敢轻易坐在一块石头上,因为石头在他们的传说中,是有灵魂的。我描写的这个部落,只有200多人,他们与驯鹿相依为伴,在山中过着游猎生活。政府曾经给他们造屋子,给驯鹿搭建鹿圈,请他们下山定居。可无论是鄂温克人还是驯鹿,都适应不了下山的生活,于是一批批回归。如今他们依然生活在山里。他们的故事激荡着我,于是去这个部落采访,回来后写就了这部长篇。这是我被翻译语种最多的一部长篇,里面涉及现代人如何看待人类文明的话题。”

迟子建不否认《额尔古纳河右岸》是她很看中的作品,“因为准备充分,只用两个多月的时间写作。写作状态极其美好,所以完稿后很忧伤,觉得告别一些本不该告别的人。故事是悲剧,但因为有大自然的照耀,伤残的生命也变得富有生机。悲戚的心,也有依托。”

《群山之巅》:以小人物写大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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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之颠》在艺术结构上有别于迟子建其他作品。(受访者提供)

2016年,迟子建以《群山之颠》获得第六届红楼梦奖专家推荐奖。《群山之颠》写北国边陲的一个小镇龙盏镇,小镇住了各路移民。小说从一桩轰动全镇的杀人强奸案——辛欣来弑母强暴小矮人安雪儿写起,到辛欣来被抓捕归案并被执行死刑为止。小说书写龙盏镇在这两三年内发生的事件,另一方面又由龙盏镇及家人的迁徙历史牵引出中国东北的开发史。

相较于《额尔古纳河右岸》,《群山之巅》在语言特色与叙事风格上都有不同,迟子建对这部作品也有其看法和评价。

她说:“《群山之巅》是极其艰难的写作,艺术结构上它有别于我其他作品,因为整个故事是倒叙中的倒叙,回忆中的回忆。当下题材其实比较难写,因为当代中国发生的故事,实在太丰富。将背景放在北国小镇,虽然是在绿水青山中,但罪恶依然像毒瘤一样生长。《群山之巅》有遗憾之处,但对我的写作来说,它是对自己的一次挑战,也算是一次超越。所以写它的时候我生病了,身心俱疲。回过头来看,它是我写作历程到一定阶段,一个摆脱模式化的自觉攀登。小说名字叫《群山之巅》,我的写作还没有到群山之巅,也就是说,它是不完美的。”

迟子建的许多作品,包括《群山之巅》《伪满洲国》等都以小人物为主,尤其是《群山之巅》,简直是一部小人物群像或众生相,迟子建为何偏重于小人物的刻画?

迟子建说:“这个话题我已谈过多次,每次被问到,依然愿意回答。我热爱作品中的小人物,这些在别人眼里的平凡之人,在我眼里充满诗意。小人物贴近生活的本质,也更深地承受这世上的风霜雨雪。我尊崇的一些作家,比如俄国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契科夫、托尔斯泰,法国的巴尔扎克、福楼拜、莫泊桑、雨果,英国的狄更斯,美国的欧亨利,意大利的卡尔维诺,日本的川端康成,中国的鲁迅、沈从文、巴金、老舍,以及与新加坡有渊源的郁达夫等等,其作品之所以有持久的艺术魅力,在于他们塑造一批批栩栩如生的小人物形象,这些小人物穿越时空,已成经典。我觉得好的作品应该是朴素的,小人物身上恰恰最具朴素的气质。”

题材分配:长篇写历史,中短写当下

迟子建是个很有时代担当的作家,她的小说都有强烈的历史与时代感,例如《白雪乌鸦》写清朝末年哈尔滨的大鼠疫,《额尔古纳河右岸》写鄂温克部落近百年的历史,《伪满洲国》写日本占领中国东北三省扶植的一个傀儡伪政权。迟子建说,写作这些与历史相关的作品,她做了大量资料。尤其是《伪满洲国》,前后准备十年之长,写作这部近70万字的长篇,花掉两年时间。

她说:“好在那时我30多岁,体力充沛。写作《白雪乌鸦》前,我在黑龙江省图书馆,把能看到的当年的旧报纸都读了一遍,了解清王朝末年哈尔滨的市井百态,甚至米市行情,马车价格等,因为小说缺乏这些元素,等于只有骨骼而没有血肉。写作《额尔古纳河右岸》,除了实地踏查,也做了大量的鄂温克历史和风俗资料,没有这些基础材料,再好的故事也无法活起来。当然在做资料的过程中,我也获得很多知识,这对作家的成长来说,大有好处。其实我也极其钟爱中短篇的写作,它们在我的写作中占有极高的比例和重要的位置,而那些作品,多是写当下的。”

迟子建先后以短篇小说《雾月牛栏》及《清水洗尘》获得两次鲁迅文学奖,并以中篇小说《世界上所有的夜晚》第三次获得鲁迅文学奖。她也是唯一一位三次获得鲁迅文学奖的作家。

自从1980年代开始写作以来,迟子建从未想过放弃短篇小说的创作,每隔一两年,都有中短篇小说新作问世,说到为何对中篇有所偏爱?

迟子建说:“中篇体量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从气质来说,不卑不亢,不急不躁,应该说是一种非常健康的文体。因为健康,它特别有气量。如果说短篇是溪流,长篇是海洋,中篇便是江河。”

在迟子建看来,短篇小说强调“短”字,作家的力气都用在这个字身上。得心应手时,短篇就给人浑然天成之感;力不从心时,则给人虚无缥缈之感。所以说,短篇小说最重要的是对激情的演练。

迟子建做了八年黑龙江作协主席,对她而言,“作协主席”的身份对创作有什么利弊可言?

她说:“初始不很适应,因为确实挤占我的创作时间,但这些年做了一些事务性工作,也觉得是必要的。我是在黑龙江成长的作家,算回馈生养我的土地尽一点力。这份工作也给我更多地接触社会,这对作家来说是至关重要的。我现在基本能处理好工作与写作之间的关系,比如刚刚出版的《候鸟的勇敢》,就是去年夏秋之季,工作之余写就的。只是现在确实比以前要累。”

对于未来的写作,迟子建说:“当然离不开北国土地,有待挖掘和书写的素材很多。我熟悉这片土地四时的风景,写起来会有感情,所以笔触不会离开这里。”

对于“好的文学”作品,迟子建说:“朴素是文学的最高境界。好的文学像星空一样,似乎离我们很近,其实遥不可及。它们的魅力也恰恰在于,我们在尘埃的大地上,能够领受它们神光般的照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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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迟子建

1964年生于中国漠河,1983年开始写作,已发表以小说为主的文学作品600余万字,出版90部单行本。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伪满洲国》《越过云层的晴朗》《额尔古纳河右岸》《白雪乌鸦》《群山之巅》,小说集《北极村童话》《白雪的墓园》《向着白夜旅行》《逝川》《朋友们来看雪吧》《清水洗尘》《雾月牛栏》,散文随笔集《伤怀之美》《我的世界下雪了》等。作品有英、法、日、意、韩、荷兰文等译本。

用文字收拢时代速度的缰绳

主讲:迟子建

日期:5月26日(星期六)

时间:下午2时30分至4时30分

地点:新加坡华族文化中心表演厅

 

早报文学节活动

文学与时间

主讲:格非

小说与真实

主讲:英培安

日期:5月27日(星期日)

时间:下午2时至4时

地点:新加坡华族文化中心表演厅

香港粤语流行曲的关键年份

主讲:朱耀伟

日期:5月28日(星期一)

时间:晚上7时30分至9时30分

地点:新加坡华族文化中心演奏室

烹调家传的记忆:纪实文学从舌尖回溯深情的时光

主讲:须文蔚

日期:5月30日(星期三)

时间:晚上7时30分至9时30分

地点:书展生活工坊(首都大厦B2)

(与新加坡书展联合呈献)

关于早报文学节

今年适逢《联合早报》95周年报庆,早报秉持推广文化艺术的使命,举办“第一届早报文学节”,力邀两岸三地及新马华文作家学者,聚首狮城,分享他们的文学生命故事,探讨文化议题,与读者见面、交流。

文学节以“时代速度 文字温度”为主题,邀你我回归细嚼慢品的内在世界,感受文字温度。

​ 文学节由南洋理工大学中文系联办,世界华人文化交流会协办,并获得新加坡华族文化中心的支持,指定住宿是富丽敦酒店。​活动入场免费,报名请上网bit.ly/ZBwx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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