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舞坊25周年:专访两代掌舵人严众莲、蔡适吉 把每一年当做第一年

聚舞坊两代掌舵人严众莲(左)和蔡适吉。(档案照)

从为小朋友创造学舞的环境,到创办专业舞团让年轻舞者发挥所长,聚舞坊迈入第25年,下来要争取建设一个表演剧场。创办人严众莲和新一代掌舵人蔡适吉接受联合早报记者专访,描绘艺术梦想,分享艺术感化人心的力量,真情流露舞者勇于创造,无惧现实环境挑战的风骨。

“林怀民鼓舞那些没有念过书的人从艺术中寻找自己,我们新加坡人呢?很多人觉得会念书的人是比会跳舞的人更厉害的。”——严众莲

“能活下来,就很开心了。”聚舞坊今年7月步入第25年,想不到创办人、艺术总监严众莲的感想竟是如此平淡,甚至过于平淡。她接着说:“学校和舞团能坚持25年,是我们的幸运,也是我们的刚强。”

严众莲16岁学舞,1988年成立个人舞团,1993年改名为聚舞坊。这是目前本地规模最大的舞蹈学校,旗下设的聚舞坊当代艺团成立于2004年,是本地最早走向专业化的华族舞团。当代艺团创意总监蔡适吉,是严众莲的大女儿,2009年从美国帕切斯舞蹈学院毕业后加入聚舞坊,母女两代共同支撑着这项华族舞蹈事业。

“家族事业”总让人好奇,是不是母辈给的压力太大,孩子无从选择,只得继承衣钵?事实上,蔡适吉当初要从事舞蹈,严众莲并不支持,说搞艺术太苦,希望女儿能再三考虑,毕竟蔡适吉赴美进修舞蹈前,已从新加坡国立大学人文与社会科学院毕业,还拥有南洋理工大学大众传播硕士文凭。

“我不是因为看了严老师跳舞跳得很好,被感动到立志也要跳,我是觉得她做艺术工作很有意义,这种意义是心灵上的丰富。我对舞蹈的爱是一半,对她心灵状态的向往是另一半吧。我加入后,深知聚舞坊既有艺校,又有舞团,这种条件得来不易,我把每一年都当作第一年。”蔡适吉说。在聚舞坊里共事,人前人后蔡适吉从不叫严众莲“妈妈”,总以“严老师”相称,两母女说这是专业度,也是纪律性。

“与其说传承,我宁愿说感染。传承的形式感较重,一些好的价值观则是润物细无声的,尽管我当时怕女儿走上舞蹈这条路吃苦受罪,但我也想过,如果我做的事情,连我的女儿都不欣赏,都无法走入我的世界,那我做的是有意义的么?”严众莲说蔡适吉的加入,某种程度上化解了她的担忧,让她更确定自己不是孤芳自赏。而除了蔡适吉,聚舞坊里还看得到严众莲的先生蔡兆祺,每天来聚舞坊当“义工”,连从事会计工作的小女儿蔡宝祯周末也来团里帮忙。这是家,也是艺术向心力。

严众莲和蔡适吉这对母女在记者看来,最大相似点是“淡淡然”。25周年似乎不是特别重要的一件事,蔡适吉几乎“一问三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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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舞坊当代艺团今年最新作品《如斯如切》,流泻土生华人风情。(受访者提供)

传承南洋本土文化 获李显龙总理肯定

聚舞坊至今累积多少作品?她说:“没特别数过。”但按照每年至少两个大型专场及零星集萃式演出,粗估大小作品应该有超过100个。

聚舞坊去过多少国家和地区巡演和参加艺术节?她说:“没详细算过。”采访前不久整团人才从澳大利亚巡演完土生华人风情舞作《如斯如切》,光今年就有至少七个海外巡演和交流行程。

聚舞坊舞风到底是东方、南洋、现代或什么?她说:“一两句说不太明白。”聚舞坊一向不把舞蹈当纯肢体演出,戏剧、音乐、歌唱、诗词、武术、传统曲艺、手工艺、服装设计、饮食文化……什么都能融入舞中——2014年,李显龙总理在国庆日群众大会上,高度赞扬聚舞坊创意舞蹈风格,以及对传承本土南洋华族文化的贡献与肯定,说聚舞坊为南洋华族舞蹈开了新篇。

连李总理都知道,蔡适吉笑说:“有一点我是知道的,就是我们不办25周年纪念活动,既不筹款,也不做回顾舞展。严老师说不想筹款,平日里观众、学生、家长和赞助者为我们付出很多了,我们能应付的就自己应付,跳不死也饿不死;不做回顾舞展倒是我自己的意思,以前哪个作品多好多印象深刻,都是以前的事,那份感觉要复制也复制不来,只想编只想跳这一刻的舞蹈,只想做新东西。”

新东西,还包括一座剧场。

梦想建聚舞坊剧场

有校有团不够,剧场是聚舞坊的一个新的梦。“建一个聚舞坊的剧场,还是不要列入正式的下个五年发展规划中好了,当成梦想比较实际。”蔡适吉说,“哈哈,梦想比较实际,你听过这种说法吗?林怀民也做了一个成真的梦,他2015年在台湾淡水建起云门舞集的云门剧场,我去看过,像是一个主题乐园,就是梦。我反正觉得:有梦想,说不定会实现;没梦想,什么也不会实现。”

这个剧场要用来做什么?演什么?华族舞是否有频密演出的市场和需要?

“先不要谈用来做什么,如果真有这一个地方,它就会逼迫你不断创造,不断想新点子,来填充这个剧场。除了聚舞坊可以演,也可以去海外挑选引进好的华族舞作品来演,不光海外,新加坡就有很多独立舞蹈工作者缺乏发表和演出的舞台。不是只考虑到舞蹈这一个门类,也想让戏曲、音乐有展示空间,谁都知道新加坡的剧院、舞台租金有多昂贵。我们常接到海外的合作邀约,合作是能合作,但一大帮人去哪演呢?总得有个像样又不贵的舞台。”蔡适吉说。

“嗯,其实也不一定要演。”严众莲静静听蔡适吉分享完,说出自己的想法。“表面上是一个舞台,其实是要有人文。”

云门舞集的云门剧场包括一个450个座位的大剧场,两个排练场、小剧场,可容纳1500名观众的户外剧场。这是台湾第一个由民间捐款建造的剧院,也是华人世界第一个以表演艺术为核心的创意园地——为什么能在台湾出现?

严众莲说:“刚说到林怀民,说到云门,说到建自己的剧场,我很早就意识到,我们做不到林怀民或云门那种程度,他们能到世界各地靠卖票巡演,我们不能。我真不是看低自己,林怀民背后有一片很大的土壤,有一群很大的民众,他既淳朴又很有魅力,你看他到乡下,对人民的喊话是多有感染力?我去看《薪传》时,我也感动到哭,我说不出那样的话,就算我说得出,我也不知道有谁能跟我呼应。”

严众莲的意思是台湾的人文环境,造就、成就了林怀民,林怀民和云门的艺术造诣,是与在地文化和群众基础息息相关的。

严众莲说:“林怀民鼓舞那些没有念过书的人从艺术中寻找自己,我们新加坡人呢?很多人觉得会念书的人是比会跳舞的人更厉害的。”她说现在仍有人“威吓”小朋友:“你们赶紧把书读好,不要最后搞到去跳舞。”这种话听来多刺耳啊?

“我从事舞蹈的宗旨是让舞蹈艺术来提升人的素质、涵养和文化,就是人文。人文中最可贵的真诚、善良、同理心,叫人多受益,多幸福啊?艺术是一种力量,是带动人的一股力量。如果我们全社会都能觉得文化艺术很重要,那我们的人就算真正厉害起来了!”严众莲说得很动感情,“我们没有像云门里的舞者吗?有。但长了云门舞者那样的腿或身体的新加坡孩子,不干跳舞这一行,去做更赚钱的行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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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舞坊建校养团,办团养校,推动本地舞蹈教育。(徐颖荃摄)

聚舞坊舞者学员是宝

因此,聚舞坊的舞者、学员们都是严众莲眼中的宝。不是最好的舞蹈苗子,却是想跳舞、爱艺术,又勇敢实现心愿的年轻人。“仅仅面对他们,我心中都有力量,我不仅要做,我要更好地做。”严众莲说。

蔡适吉在一旁用力地点头。

聚舞坊艺校在严众莲口中是个“民间团体”,聚舞坊当代艺团是个“民间团体”创办的专业舞团。按理说聚舞坊艺校早已能自给自足,也实现了推广舞蹈艺术和华族文化的愿望,为什么要办个当代艺团来呢?建团养团毕竟是劳心劳力的烧钱买卖。

“有的孩子来聚舞坊学舞,认定了舞蹈这一行,去国外完成艺术深造回来,没有一个专业团体,让他们到哪里?又跑去外国?一些新加坡孩子不回来,除了工作机会是问题,也可能因为外面的艺术环境更好。所以我们的舞团必须从业余晋升到专业,从专业上再做提高。不单为未来的孩子们着想,这也是我们艺术人的一种自尊。”严众莲说。

“还有,我不愿意让人家以为,我是一个穷困的人在搞艺术。我不想给我先生、女儿们这个印象,所以我总量力而出,我没办法做到像杨丽萍那样为打磨一个作品倾家荡产。艺术是一种人生意义,它不该包括贫穷这一部分。”推己及人,严众莲说:“25年来我一直让团员们放心,就算再困难的情况,严老师也做好了不拿薪水的心理准备,要让12名团员们有薪可拿、有薪可加。庆幸的是,从没有发不出薪水的情况。所以我说不管25年还是多少年,活着已经很好了。”

循严众莲“建校养团、办团扬校”的理念,当代艺团的舞者也是聚舞坊艺校的老师,有演出时编舞排舞,平时则教课。曾有意让当代艺团从聚舞坊学校这个母体尽快独立运营的蔡适吉,也打消了团校分离的念头,不再执念于所谓的艺术自由。“这是和严老师、很多人商讨后的结果,结论是要分还太早。我们的舞者没有那么多的演出邀约,可以让他们完全不用教课;我们的老师也不能只是苍白地教,放弃舞台表演的追求。一个舞者若是既能表演又能教课,艺术生命会更丰盈,也会鼓舞自己教的学生有跃上舞台的理想,教学相长就是这个道理。”

不受舞蹈种类界定

这位新一代的掌门人说:“聚舞坊的舞风我其实思考得很清楚。在我看来,聚舞坊已不是一个跳什么舞的舞团,有人问我们跳的是华族舞?是现代舞?我想说:分类,是一个很狭窄很老旧的艺术观。华族舞是我们的根基,而此刻的舞蹈愈加和其他艺术形式融会贯通,跨界和元素共享在艺术界是很普遍的。舞蹈只有高和低的艺术层次,种类界定早已失去意义。我们能走到今天,说明新加坡的艺术环境需要一个聚舞坊这样的团体,频繁得到海外演出邀约,也证明我们团的鲜明特质。”

严众莲说:“这25年,聚舞坊在寻找和建立代表新加坡的华族舞蹈风格,还将继续找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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