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新境象

中国传统水墨来到当代，将呈现怎样的状态？来自中国的桑火尧、新加坡的胡财和及姚诗韵，如何思考当代水墨，怎样打破媒材的局限，创造自己的艺术语言？

美国大都会博物馆2014年举办首个中国当代水墨展，香港2015年推出全球首个以水墨艺术为主题的博览会“水墨艺博”，当代水墨已成为热点。中国传统水墨来到当代，呈现怎样的状态？配合最近在本地举行的三场水墨展，来自中国的桑火尧、新加坡的胡财和及姚诗韵对当代水墨有怎样的思考，怎样打破媒材的局限，创造一己的精神旨趣和艺术语言？

在中国，20世纪80年代以前的水墨艺术从题材到精神旨趣，仍然倾向传统的山水景象与人文理想，80年代以后已出现“实验水墨”，以类似西方抽象表现主义的感性技法（如泼、洒）呈现。90年代以后出现以传统工笔画为灵感的“新水墨”，配合市场呈现小清新的意趣，装饰性偏重。2000年后，有更多关于“当代水墨”倾向理性的思考，强调精神性的表达，呈现出更为成熟、更个性化的绘画语言。

中国当代水墨艺术家桑火尧（55岁）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说：“目前一大批有情怀的艺术家，始终在当代水墨的路上不断创新、发展，而且是在国际化的语境之中思考。”也是中国画院副院长的桑火尧说：“北京画院在大谈当代水墨艺术的变革与可能性，这在十年前是不可想象的，相信十年后将会出现更大的生态系统。当代水墨也逐渐为广大群众接受，80后、90后年轻人特别喜欢。”

传统水墨出身的桑火尧指出：“唯有深根传统，才有更丰富的当代语言，才能在世界的语境中表达东方的精神。”地域文化则是根的本质，来自南方浙江的桑火尧，水墨媒材主要用唐代之前水墨画的绢丝。杭州人桑火尧对绢丝格外了解，选绢在于其唯美性，透明如玉，能够创造出空间的张力，特别订制半生半熟的绢，才能起到水墨化与不化之间的效果。

空气湿度对作品也有影响，现居北京的桑火尧的大件作品都在杭州画室完成，他说：“北京太干，一小时后作品就干，无法带出诗意的美。艺术创作很微妙，得恰到好处，包括色彩与张力，这在南方才能控制。喝茶、聊天，等隔早再画另一层，像工笔画，一个月只能画一幅画。”

桑火尧也用纸创作，但只选用1980年代的宣纸，“因为老宣纸纤维松，能往内吸入墨，让墨不会浮于表面，才能表达没有火气的境象。”墨汁是自己研磨的矿物质，也用老墨。至于对水之讲究，令人惊讶。艺术家做过大量实验，试过杭州西湖、长江、黄河、钱塘江等的水与墨所产生的反应，结果选中西藏雅鲁藏普江水质的纯净、细腻与神秘感。

目前在新加坡举行东南亚首次个展“境象主义”，桑火尧交出自1998年以来对水墨画摸索的成果。作品以桑氏方块符号为基本元素，基于周易挂象和中国古代文字造型的形式意义，笔墨叠加则是汲取北宋米家山水的积叠方法，在即兴处理过程中不断措置、叠加方块，构成不同的画面，晶莹、通透、波动，透薄中见厚度，产生了隔烟笼雾、烟云淡荡的迷幻效果，隐含山水的余影。

桑火尧指出，中国山水画的空间感与东方诗意美是西方人表达不出来的，这是老庄道教文化的影响。中国人的抽象艺术语言比西方来得早，只是清代民国以后趋向没落，以具象思维为主。他认为，最伟大的艺术内涵的表达是抽象的，除了在作品中呈现空间感、诗性美，更要出现“光”感。中国佛教文化强调光，西方宗教具象画也有光的体现，象征精神与信仰，桑火尧希望，“将观者带入此时此地的精神场域，对宇宙系统产生敬畏感。静下来，与画对话。艺术能予人加持的能量，产生新的愉悦”。

桑火尧去年在中国美术馆举行个展中，提出有别于中国传统意象艺术，又与西方抽象主义不同的“境象主义”艺术，通过单色纯粹的绘画创造与外在环境对话的精神世界，引向内心的净化。

新加坡艺术家胡财和（58岁）四年来的水墨画，基本摒弃毛笔，围绕平铺在地的宣纸自由移动，采用报纸硬纸，通过对压、印、扇、挑、喷、洒等各种方式弄出纹理。胡财和认为，毛笔已被中国人发挥几千年，对其所能产生的视觉效果了然于胸，少了突发性的趣味。

胡财和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说：：“古人天天用毛笔写字，毛笔发挥的艺术效果已达到极致，我们想要寻求突破并不容易，而且当代有当代的媒材和语言。我写书法还是用毛笔，一些扇面作品也用，也会用西洋画的排笔、扇形笔，加上其他形式（如提纸、拉扯）来产生流动的效果。”

西洋画出身的胡财和用的墨并非传统的中国或日本墨，而是自研调配，在牛骨灰黑墨上，加黑铁粉和更多的碳粉，创造出不同层次的墨感。画面上轻盈的墨痕乃牛骨灰，咬住画面不放而有重量的是黑铁粉。

这次个展“风动·心动”取材禅宗著名的公案，胡财和说：“创作者只是载体，提供线索，所有艺术品都在观者的心目中完成。我造了风，看有没有人心动。”

过去20年作画，胡财和从不起稿，也没明确的构思，在空白宣纸上，凭着感觉走，内容往往取决于当下的心情状态或突发奇想。《风动》是艺术家难得一回内在波涛的汹涌，从双边卷入漩涡中心，充满张力。《暗夜之舞》映照看不见的黑暗森林里树木的婆娑起舞，风声飒飒。

胡财和小时候在裕廊乡村长大，今天住在武吉知马火车桥，与自然亲密至今。他的水墨画里更多的山水是心中的山水，来自内在观照。他相信，世上一切只有当下，一期一会。艺术家创作时候处于思维放松的状态，让心中的情境，内在的波涛自然涌现，作品带有更多的不确定性和随机性。

他说，以前山水画面空白，这两年画得更满更黑，“这是一种不可解释的压力，自我挖掘内心的郁闷。像《风动》有点光，但阴影重重。画到后期，画风从压力转向轻盈。以前作画，色彩斑斓，现在回归到黑白的平静与纯粹之中。”

这次展出50多件作品，山洞画得较多，《别有洞天》从山洞看去，挂着水帘，疑有人或猴在观望。艺术家去怡保椰壳洞回来，画了《虚空之桥》。《清如》洞内似倒影又似幻影。他看折子戏而作《游园惊梦》，园林一片残破凋零。《觉醒》展示有几万年生命历程的石头的亘古肌理脉络。

山水造型不一定要通过水墨，也可以装置和陶塑来完成。一卷长达八米的册页《云深不知处》已是装置。《浮现》将辽宁洞原始石皮料切成六方印章，篆刻吉祥字句，搭上山峦的陶塑，安装LED灯投射而成。另一陶塑《八仙》呈现白珊瑚般的釉色，又如起伏山脉。胡财和说：“华人对水墨很有感情，水与墨可能性无限，也有可能变成立体的。”

本地艺术家姚诗韵（42岁）非科班出身，对中国传统水墨画所知不多，没技法基础，近20年来以其西方训练背景（旧金山艺术机构），媒材另类，从抽象表观主义，时而跨界概念艺术来创作水墨。

新加坡国立大学博物馆将举行个展“日记、记录时间和其他想法”，展出姚诗韵对水墨的告白书。姚诗韵选用的媒材相当丰富多元，当年在美国读书，写日记的方式竟是用墨，且写在塑料胶卷上，每天画一段，附上日期。胶卷记录时间，处理成录像放映，以水墨立轴形式呈现。姚诗韵说，画面快速呈现，形成节奏与动作，仿佛一幅流动的水墨，这是她想寻求的艺术效果。

艺术家联合创作的对象可以是大树，曾在拉柏多公园把毛笔挂在多棵树上，观察它们在纸上勾勒的形状，收集图形利用丝网印刷手法加工完成作品。展厅展示艺术家的科技合作对象如机器人、旱冰鞋，经过扫描丝印出大幅水墨画。她认同美国抽象表现主义画家Robert Motherwell说的：“艺术是行动、戏剧、过程的形式。”

她还实验过用音乐作画，一边播爱国歌曲《我们是新加坡》，一边在爆破音箱撒上炭粉和水，随节奏而“画”，经数码记录丝印打印。她说：“音乐成了艺术家，我则是协调者。”

策展人符素菱认为，姚诗韵的水墨作品有别于传统水墨，更具当代性，具备更多的偶然元素与机遇性，包括绑在树上的毛笔，靠电池走动的机器人，通过丝印与其他版画技术转到画面上。她在姚诗韵画室地板上发现艺术家八年来创作累积下的滴痕，建议将之扫描、丝印为作品，姚诗韵问人才找到可以用来“扫描”地板图案的小机器。

姚诗韵也发现，经常用来清洗毛笔的浴帘不小心染上墨汁，机器人的墨汁也被吸入，经过泼墨、丝印等，创造出水墨般的美学效果。艺术家以水墨出发，最后成品也可是丝印。她说：“可能我没有传统的包袱，实验性强，只会好奇，这样弄会变成怎样？这是毛笔画不出来的效果。机器人合作出来的水墨效果可以很自然。”

偶然性并不代表作品易得，百里挑一是常有的事。艺术家强调一幅作品留白的重要性，不同层次水墨形成的轻灵气韵。她说：“像墨那么不起眼的黑色颜料，可以墨晕创造出多层次的灰色。不用宣纸，而用水彩纸、亚麻布、塑料布、胶卷等等，深具可塑性，非常灵活，形成水墨构图。这是玩不完的，你看，地上那只毛毛虫若沾上墨汁也走出效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