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利亚奇异旅程 探寻历史荒漠中的布里亚特

订户

字体大小:

上世纪苏联以强权改变了布里亚特的语言,却无法抹去其民族认同与宗教信仰,近30年自主之路没有硝烟、流血,甚至感觉不到仇恨,堪称当代奇迹。

西伯利亚,北方极其遥远土地,总给人一种天寒地冻、空旷荒凉的印象,这里是流放者的炼狱,是生命失去希望的象征。汉代苏武牧羊的北海(贝加尔湖),名将李陵郁郁而终的异乡,元代成吉思汗的铁骑纵横过,清代的《尼布楚条约》记录过,这些历史都只是越来越叫人模糊的记忆。

决定前往俄罗斯西伯利亚地区的布里亚特自治共和国(Republic of Buryatia),曾费一番工夫搜索资料,发现相关信息极少,尤其历史背景经常遮遮掩掩,难窥全貌。布里亚特与中国源远流长,长期属于中国北方民族管辖,1689年中俄签订《尼布楚条约》,布里亚特划入俄国领土。中国不愿揭开前朝伤疤,这段历史被藏得极深,间中又涉及蒙古与藏独,布里亚特几乎成了禁忌。俄罗斯以战争手段并吞布里亚特多年,斯大林时期更通过极其残酷的政策进行种族、文化肃清,1991年苏联解体,随后中国崛起,这个比邻蒙古与中国的共和国积怨爆发,随时可能出走,俄方自然对外多方屏蔽该地区信息。

要了解布里亚特,只能亲自踏上这块土地。

8月初前往布里亚特共和国,先飞北京 ,隔天一早乘搭西伯利亚航空,两个半小时便直达首府乌兰乌德(Ulan-Ude)。布里亚特面积35万1300平方公里,相等于488个新加坡,人口却仅100万,而约40万人口居住在乌兰乌德及周边地区,所有政治、经济、文化活动也几乎集中在首府,离开首府,便是大片的山地与森林。

首府国际机场相当冷清,航站楼很简陋,荷枪军人带来肃杀气氛,通关非常缓慢,官员无一有笑容,感觉像改革开放初期的中国。一名同行者因带了一箱鲜花遭海关扣查,作报告兼罚款,拖延两个多小时才放行,而鲜花尽被没收。这是脱离共产统治、却仍未与国际接轨,一个仍无法自我定位,不知前方是何路的前苏联自治共和国给予我们的最初印象。

乌兰乌德东西与新旧混搭

乌兰乌德建城于1775年,原称上乌金斯克(Verkhneudinsk),1934年才改名乌兰乌德,意即“红色的乌达河”,是东西伯利亚地区第三大城市。历史上乌兰乌德是中国茶商北上必经之路,而布里亚特人本就是蒙古族支系,信仰原始萨满教,后多信奉藏传佛教。苏联共产统治期间,在此兴建秘密军工厂,这座城市于是从未对外开放。苏联解体后,布里亚特并未独立,成为自治共和国,许多俄罗斯人撤离,为了提振经济,开始发展旅游业,《孤独星球》还将乌兰乌德列为俄罗斯最值得游览的城市之一。

乌兰乌德市区的基础设施尚在发展中,电线纵横,路上新旧汽车并行,左驾驶与右驾驶都有,电车相当老旧,最繁华街道也不见人潮。建筑多属苏联时期所遗留,路名、路标都是俄文,破旧木屋与新建平房共处,也有俄式建筑却加了蒙古包圆顶。

市中心苏维埃广场矗立着全世界最大的列宁头像,高7.7米,重42吨,1971年为纪念列宁诞生100周年而建。头像以一种冷峻眼神凝望着广场上来往车辆与行人,一个时代结束了,它只是历史图腾,来来往往的行人显然都不记得这个支配共产世界超过半世纪的思想家。

夜里乘闲到苏维埃广场看夜景,广场正举办欧美流行音乐会,成千上万市民齐聚,在列宁头像下嘶喊尖叫,小孩拉着五彩灯气球满场游乐,像一场嘉年华。市政厅前的音乐喷泉夜间亮起璀璨灯光,许多小孩在游乐,青少年在聊天或谈情,有个老人还在喷泉前用手杖当指挥棒,一曲终了,优雅地向四周弯腰鞠躬。市政厅旁是凯旋门(Triumphal Arch),1891年俄皇尼古拉二世到访此地,为纪念这难得盛事而兴建的一道拱门。

布里亚特人没有特意销毁历史标志,清算过去,还不如努力去创建未来。摆脱专制与恐惧后,每一天都是值得庆贺的佳节。这已经是一个开放的社会,全情拥抱生活时尚,人人无暇回顾历史伤痕,向前看,过小资生活,彻底告别那个苦难而压抑的年代。

布里亚特,正以自己独特的缓慢脚步,设法走出历史阴影。

阿尔巴特步行街浓缩300年建城史

布里亚特并非文化古国,乌兰乌德建城历史也不过300年,沙俄与苏共统治数百年,并未积极发展,城市里没有太多旅游资源,娱乐与购物无法列入行程。要认识这座城市,不妨从具有近300年历史的阿尔巴特步行街开始。

步行街原以沙皇尼古拉一世命名,上世纪20年代随沙俄赤化,改称列宁街,如今则商铺林立,这长约1公里的街道似乎就是布里亚特的历史缩影。步行街精华段在革命广场旁,保留着共产色彩的花坛,鲜花锦簇,步行街上有不少雕塑,与隔邻深具革命色彩不同,呈现着布里亚特民族风格。

布里亚特历史博物馆也在步行街上,木刻楞百年建筑毫不起眼,旁边有个手拄雨伞的塑像坐在木椅上凝望大街,竟是俄国大文豪契诃夫。乌兰乌德是契诃夫最钟情的远东城市,百年前他曾居住于此,并创作不少作品,住所就是今天的历史博物馆。

步行街中心有个小广场,造型奇特的喷泉是主体建筑,鸽子群聚,会抢夺孩子手里的食物。坐在广场上细看来往行人,有典型俄罗斯人,也有黄皮肤的东方脸孔,苏联时期流放此地的欧洲族裔,也大都融入这个城市。置身其间,各色人种混杂,往往分不清自己是在西方抑或东方,而难得的是感觉到的是和谐。

步行街周围保留许多百年木屋,与蒙古、东北的木刻楞建筑风格接近,也有大大小小的东正教堂,较宏伟的建筑都是苏联时期的遗产。之后游览人类学民族博物馆,集中展示各民族的古民居及建筑,对这个自治国的经历逐渐有个清楚脉络。从西汉时期的匈奴单于统治,后来的契丹、蒙古、瓦剌,这些游牧部落在这里留下深深烙印;17世纪沙俄强占,之后苏联残酷治理,东方的蒙古语言与文化消退。苏联解体,布里亚特自治,无论俄罗斯人或布里亚特人都不愿回到过去,而沉睡的东方文化猛然苏醒,这两大族群联手将创造出怎样的一个国家,让人产生许多想象。

作为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的乌兰乌德,并没给人充满活力与蓬勃发展景象,它是缓慢的,平和的,宁静的,从流放者土地转身为现代社会,需要时间和机遇。我们此刻就站在历史转折点,应是这段旅程的一大意义。

最北“佛国”布里亚特佛光再现

布里亚特人史称“林中百姓”,原属在山林间渔猎为生,居住在木屋,信仰原始萨满教。而居住在草原过游牧生活的另一些布里亚特人,最早接触来自西藏与蒙古的藏传佛教,并得到上层领导贵族支持,成为主要宗教。布里亚特从未将佛教列为国教,沙俄曾企图将东正教强加在当地人民身上,苏联红色政权年代更推行无神论,连百年东正教教堂也改建为无神论博物馆,佛教处境更为不堪,或遭拆毁或改建为学校、医院。苏联解体后各宗教相继复苏,佛教则随着布里亚特民族意识强化而获得广泛支持,百年古寺先后修复或重建,逐渐成为世上最北的“佛国”。

70多年高压统治,布里亚特人基本丧失了自己的语言文化,年轻一代在苏俄文化熏陶下长大,以俄语为母语。布里亚特自治后,佛教迅速复兴,到2000年,境内佛寺从两座增至28座。游览布里亚特,发现最富丽堂皇的建筑竟是佛寺,而且大都是新兴建筑,连博物院也特设当地佛教历史展览馆。佛教正成为该国重要旅游资源,例如:供奉高僧不朽肉身的伊沃尔金斯基寺(Egituisky Dastan),珍藏世间第一尊佛像(檀香佛)的埃吉杜伊寺(Egituisky Datsan),每年吸引大量信徒和游客前来游览,吸金度不亚于风光绮丽的贝加尔湖。

首府乌兰乌德触目可见东正教堂,几乎不见佛寺,市区边缘最高处有座建于2000年的巴格萨仁波切寺(Rinpoche Bagsha),乃全市风景绝佳处。站在寺前眺望市区全景,背后是葱郁山林,前方下望流经市区的色楞格河,景色相当壮观。寺院四周鲜花怒放,夏日也正是布里亚特人结婚佳节,而佛寺竟是拍婚纱照胜地,接连遇见好几对新人,黄皮肤、白皮肤皆有。大殿内有高达5米的俄罗斯最大鎏金佛像,墙上挂着唐卡,天花板悬着彩幢,不少信徒在膜拜及大礼拜,氛围宛如中国藏区的佛寺。

布里亚特旅游尚属初开发阶段,基础设施不足,接待外宾能力有限,但正因为如此,它保存了完整的自然与朴实面貌,越深入腹地,越能感受这个自治国山水的奇美与人文的厚度,对崇尚探索与发现的现代游客具有无比吸引力。

上世纪苏联以强权改变了布里亚特的语言,却无法抹去其民族认同与宗教信仰,近30年自主之路没有硝烟、流血,甚至感觉不到仇恨,堪称当代奇迹。仍记得那天站在乌兰乌德高处望着苍苍茫茫的市容,穿市而过的色楞格河蜿蜒流向300公里外的贝加尔湖,而布里亚特的历史长河却将是怎样的流向,令人深思。

LIKE我们的官方面簿网页以获取更多新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