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人与物品的关系是疏离的,因为我们不知道东西是怎么做的,才会不假思索地把它们抛弃。——江光骏



木工工作坊Tombalek除了教授木艺,今年起也开办锻造铁器课程,教导公众自造厨师刀。木匠、铁匠在本地都是夕阳工业,但Tombalek年轻团队凭着一股对手作技艺的热情,试图逆转时代洪流,回归造物的初心。


万礼一家木工工作坊深处,传来铛铛打铁声。熊熊锻铁炉前,两名大汗漓漓的小伙子李伟强和邢诒湛抽出一条火红的钢铁放在铁砧上,一人固定,另一人用铁锤锤击。在另一角落,学员叶富强屏着呼吸,聚精会神地研磨他第一把自己锻打的厨师刀。


这家Tombalek木工工房在五年前由热爱木艺的南大工程系毕业生江光骏创办。今年仅28岁的他连同工房导师在五年内教导过近千名公众用手制造木器,从简单的筷子、木勺、砧板,到复杂的木吉他、沙发、木桌椅等,全都是从零做起。今年,他的工房首次推出锻造铁器(blacksmithing)的课程,教导公众自造厨师刀。这相信是本地唯一的业余铁匠速成班,为本地工青(热爱传统工艺的青年)界掀开钢铁时代的新一章。


江光骏说,开铁匠班的构想一部分源自于孩童时期对武侠片的迷恋:“很多人小时候梦想拥有一把绝世无双的剑。”他自己上网看视频、读资料自学打铁技艺。实验无数次,学成后,他在木工工房内部自辟打铁角落。基本设施包括能加热到1000摄氏度的锻铁炉,以及朋友好心赠送从旧工厂回收的两件铁砧。懂得创新变通的他,将原本锯木的钢带锯改装,取下锯条装上研磨带,这么一来就能让磨刀过程变得简易、快捷。


新加坡人的怕死反射心态被挑起,一些读者会忍不住问:打铁安不安全?江光骏说炉里有陶瓷隔热装置,危险度跟经营一个煮炒摊无异。


Tombalek目前开的班专注于打造厨师刀,锻造的厨师刀型分成牛刀(Gyuto)和半刀肩(half-bolster)两种。刃线平直,刀面光滑的牛刀相对之下最容易完成,三星期每堂三小时的课程收费580元。刀面粗糙的“梨地”(Nashiji)和“黑打”(Kurouchi)型牛刀则需要五个星期,每星期三小时完成,收费975元。半刀肩厨师刀需要更繁琐和复杂的工序,将扁平锋利的刀刃在收尾转为管状刀肩与木柄结合,学做一把需要八个星期,每星期三小时,收费1560元,价格最高。


打一把融入心血的刀


尽管铁匠课程学费不菲,但目前已有15人报名。江光骏说,掌握了锻造技艺后,学员便能尝试将技艺应用在其他铁器的制作上。


精打细算的新加坡人或许在计算这笔钱能购买多少把厨师刀后马上怯步。但对31岁的物理治疗师叶富强而言,他更感兴趣的是打铁的传统技艺和制作一把刀的过程。他算是Tombalek首位铁匠学员。他在之前的四堂课中已经打出刀的形状,记者采访当天,他正专注地磨刀成刃。


叶富强说,国外的现代铁匠文化已成气候,据他的调查,北欧、美国和日本都有类似的铁匠课程,深受工青欢迎。然而旅费、住宿加上课程费高达3000多元,让他一直却步不前。终于本地也有锻造铁器课程,让他圆了多年的梦。他认为学费花得值得,因为这把刀融入他所有的汗水和心血,也教了他一门手艺:“刀任何人都买得到,但有谁能说他们家里的刀是自己亲手打造的?1000元能买得到iPhone,但又有谁能说,我花了1000元教会自己做出一台iPhone来?”


热爱木工、打铁等手作“粗工艺”的工青,与热爱野外生活的族群似乎属于同一“自然派系”。叶富强三年前开始投入野外露营的爱好,热衷于丛林生活技能(bushcraft)。他说:“掌握打铁技艺后,我希望设计和自制在丛林用的求生器具,如短柄小斧,开路的砍刀和小锯等。我的梦想是能设计和自制出一个结合以上功能的多用途器具,减轻野外露营时的重担。”


江光骏说,锻打铁器比木工须要投入更多耐心和时间:“好的木器能靠触感和肉眼看木纹来鉴定。一把刀锻造的方法错了,就会破裂或出现裂痕,最终好或坏要等到刀冷却下来以后才看得出来。打造一把好的刀,进度很慢,可以说是一件木器的20倍。”


找回造物的初心


江光骏给工房取的名字背后有特别意义。在自创工房以前,他自己做了一把木吉他,识货的朋友看到他的琴头倒反过来,笑说:“怎么你的琴头是tombalek的?”倒转正确的马来文应是“terbalik”,江光骏说,tombalek是个不存在的字,容易被人搜索,而且又指向“转身”“回头”的意思,象征“回归”,正好捕捉到他工房的精神——用手制作物件,找回造物的初心。


他说:“我们的教育制度强调人们该学会书写,好跟人沟通,该做运动来维持身体健康,肢体灵活,但却没把手作技能列为基本的人生技能。其实手作技能对我们设计师的创意和整体社会的思维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当创意人知道一件东西是怎么创造出来的时候,他们便能想出更好、更有创意的点子来。当消费者知道一件物品是怎么制造的时候,也会影响他们消费与丢弃的决定。”


Tombalek最近在无印良品(Muji)店里提供两个星期的磨刀服务,大多数人都带了三四把刀来,其中有一个人带了七把刀来,他过去15年都没有磨刀的习惯,等刀钝了就把它们丢掉,或废弃在一旁。江光骏说:“这个人很惊讶,我们只花10分钟,就把他的刀磨得焕然一新。由此可见,我们现代人与物品的关系是疏离的,因为我们不知道东西是怎么做的,才会不假思索地把它们抛弃。”


木匠和铁匠的行业,尤其是后者,在新加坡是濒临绝种的工业,可喜的是,Tombalek的团队和指导老师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他们都没遵照自己学习的本科,而选择手作工业,走上跟他们同龄的新加坡人不一样的道路。


和江光骏一样,Tombalek两名年轻团员李伟强(27岁)和邢诒湛(32岁)也是半途出家,成为现代木匠、铁匠,两人去年9月才加入Tombalek,邢诒湛目前负责打理工坊所有的木材切割流程,李伟强则负责安排课程时间表。两人也是合格木工训导师,负责木艺课的教学。


记者采访当天,这两名年轻导师正扮演学徒,学习打铁,为日后给报名上打铁课的学员教学做好准备。李伟强在学校学的是生物医学电子系,毕业后在家族装修公司负责项目管理,做了两年后,他开始向往不一样的环境:“我想要一个不这么刻板的工作,希望尝试动手表现我的创意,于是便加入Tombalek,开始工匠的生涯。”


邢诒湛在理工学院修的是平面设计,当完兵后开始学木工手艺。他说:“服完兵役后,我自问无法每天坐在电脑前,打一份一成不变的工,于是选择了和其他同学不一样的道路。”但他表示平面设计的视觉训练能辅助木工,也算是学以致用。


对用手劳作的人多了敬意


曾几何时,我们都被“洗脑”,认为用手劳作的都是没受过教育的人。邢诒湛抓抓头,不好意思地说:“曾经看到外劳,我会觉得他们做粗工的……但现在自己也用手劳作后,我不再觉得他们低人一等。他们没有选择,而我们是自愿加入这行,不管怎样,用手劳作、造物都是一份值得尊敬的工作。”李伟强也说:“从事工匠业之后,我开始体会到手作粗活是有尊严的,对身边的劳工、工匠肃然起敬。”


他们说的这两句话深深触动了我。不管是打铁还是木工,都已不只是千禧一代闲时的新鲜玩意儿,我在里头看到了更深层的价值。在炉火和灼热的钢铁中,我看到了改变我们下一代僵化的思维,进而改变社会阶级不平等,消费主义泛滥,人类不断制造垃圾叫地球太沉重等等的问题的一丝曙光。


新加坡人,把你滑手机的手用来学做一样物件吧。这过程会让你变成一个更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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