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文武论男性 ——访雷金庆教授谈中国传统男性特质

订户

字体大小:

  澳大利亚知名华裔学者雷金庆教授以研究中国的男性特质享誉学界,其著作《男性特质论——中国的社会与性别》被认为是一部有关中国男性概念与研究的开创性著作。

  他接受联合早报电邮访问时,谈起当初决定做男性研究项目的原因,以及中国及东亚的“崛起”如何影响人们看待中国男人。

澳大利亚知名华裔学者雷金庆教授以研究中国的男性特质享誉学界,其著作《男性特质论——中国的社会与性别》被认为是一部有关中国男性概念与研究的开创性著作,不论其英文原著“Theorising Chinese Masculinity: Society and Gender in China”或是华文译本都受到学界关注,该书还进入中国《中华读书报》2012年度好书榜,有论者甚至认为这是一部“颠覆”之作。

刘关张的同性恋暗示

雷金庆(Kam Louie)教授现任澳洲悉尼新南威尔士大学人文语言学院兼任教授与香港大学中文学院荣誉教授,曾担任香港大学文学院院长,并获该校授予“李文彬人文领域杰出教授”荣誉。他在研究中提出了一个新的学术视角,探讨两种截然不同的中国传统男性特质,他以“文”、“武”模式分析中国男性概念,认为中国男性特质同时糅合了“文”与“武”,并以孔子代表“文人”,以关羽代表“武人”做出分析。雷金庆教授认为,中国的男性概念有其自身的历史和发展模式,有别于西方一直沿用的阴阳模式。而且男性概念应是多元的,世上并没有一致的男性标准。

雷金庆教授应“陈六使中华语言文化教授基金”公开演讲的邀请,将于本星期日(9月1日)到新加坡发表研究心得,他在接受联合早报电邮访问时,针对《男性特质论》如此说:“当时有些论者之所以认为这本书是一部‘颠覆’之作,可能是因为我对中国文化中的一些偶像如孔子、关羽的分析跟传统看法有很大的差别。例如这本书提出以‘文武’概念来表明传统中国男性特质两个理型,通过探讨以孔子代表‘文’,关羽代表‘武’。我提出新儒学在近年的振兴是当代保守学者利用孔子,或可以说是‘文’来维护自己的利益;我也讨论了关羽和刘备、张飞的密切关系不单是‘兄弟如手足’的情谊,而是充满同性恋的暗示。而且无论是文是武,基本上都要抵抗女色,否则便会危及他们的男性气概。”

雷金庆说:“因为‘武’常见于与勇敢、友情和身体力量有关的行为中,是比较容易得到西方读者认同的男性品质。关羽在中国又是一个家喻户晓的‘武圣’,但就因此往往把他形容成没有爱与欲的英雄。这武英雄化身被描述成只具有光明磊落的情感,对美男美女没任何同∕异性的欲望。他唯一的情感忠于兄弟情义中。我指出这种哥儿忠义行为表面是平等的兄弟情谊,实在这种排女情谊暗示着一种很不平等的男男关系现象。关羽在政治上对刘备的唯命是从意味着他们在同性关系中扮演着顺从一方的角色。刘备可和各英雄例如诸葛亮等‘同榻’,但关羽只能完全忠于他兄长。最终这个武英雄还是以悲剧人生结束。”

雷金庆也发现到,在现在的西方有越来越多学者以“文武”概念来研究中国及亚洲,甚至欧美的男性构造。他说:“能够利用传统中国的男性理论来启发和帮助对世界性别的探索,我当然非常欣慰。而2012年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了此书华文本,我更是喜出望外。中国人文学界一般比较保守谨慎,性别问题,尤其男性问题,比西方启动稍慢。我觉得这本书的华文版表明了对中国性别研究的非正统方法的认同。这是好事。”

因为白澳政策的关系

谈起当初决定做男性研究这个冷门项目的原因,雷金庆教授说:“其实这个研究项目不单是为了学术而是有关我个人的历史。我很小就移民到澳洲。当时(1959年)澳洲的白澳政策还非常严重,华人不多。我在中小学的时候虽然年纪小,但已经清楚看到当时西方社会所有的媒体都鄙视中国男性。白澳政策到1970年代初才正式废除。虽然大部分人不会直接说中国男人就是东亚病夫这种百年前的话,但种族歧视很难一下就崩解的。”

雷金庆在大学的时候就一直想对“中西男性理解的差别”做一点研究。但他说:“当时学界把性别研究这学科看成是一种不严肃的东西。因为这些原因,我到了本世纪才正式开始研究中国男性问题。但这还是不错的,因为我已经出了好几本关于文学哲学的书,有了稳定的工作,不怕人家说我不正不经,所以可以无拘无束地研究男男男女关系问题。当时,谈到性别研究,一般都做女性研究,研究男性的很少。我一直觉得对男人或女人的分析,如若不参照对异性的研究,就不可能完整,所以对我来讲研究男性题目是很自然的。”

中国崛起

学界开始关注男性史

《男性特质论》原是一本针对西方学者的英文著作,在引进中文读书圈之后,却同样获得关注,关于这一点,雷金庆教授说:“在西方学术界,研究男性在二三十年前才开始算是正当的研究话题,而在中国学界有关男性的研究更少。但近年中国的变化对研究中国男人来讲非常适当。首先,中国及东亚的‘崛起’也导致了中国男人的‘崛起’,这崛起速度非常快。富强了,别人自己都要研究探讨原因。而对中国男性兴趣的扩大,更重要的原因是中国女性近年的上升速度。现代中国女性常常发现他们的男人物质上富有了,但各种方面还是不及格。男的愤怨女的,女的看不起男的。在这情况下,男女都经常觉得找适合的配偶难。双方都想知道什么才是——而且可以做到——真正的大丈夫。”

雷金庆也认为:“中国文革后研究思路的开放让中国古代多姿多彩的饮食男女情况被重新揭示,而对外开放使各种男性模型得到普及。这也引起学者大众对中国男性史无前例的关注。总之,中西社会近二三十年都比较稳定,经济发达,政治上也少了限制。物质条件没大问题,市民得以有条件关注私人问题。当然性别也获得关注了。”

在雷金庆教授看来,什么样的男人才是中国式男人或理想的中国男人?雷金庆说:“我原本用‘文武’概念探讨中国男性特质,是因为中国传统社会的科举制度只允许男人参加文举或武举,所以是一种‘中国男性特质’。但我的研究得出的结论是,一个社会的思维结构是一直在变化的,中国也不例外。我认为‘中国男人’这概念也在不停地改变。今天的中国男人可能是明天的外国人,种族国籍问题太复杂了,只能学术空谈,到头来还是由抓权的人来定义。如果说的是‘理想的中国男人’,那说中国男人文武双全就达到最高境界以前是讲得通的。科举考试有可能让男人得到官员职务。科举制度废了以后,中国社会变化讯速,女人不单公开拿文凭,而且常比男的成绩更高。近代文人的形象淡化,被商务企业家代替。武士的形象却被好莱坞硬汉取代。‘理想中国式男人’也就越来越相似于‘理想世界化男人’了。前几年我出的两本书——‘Chinese Masculinities in a Globalizing World’及‘Changing Chinese Masculinities: From Imperial Pillars of State to Global Real Men’——目的就是讨论这主题的。”

贾宝玉代表

中国特有的“男性特质”

在传统观念里,“才子”一般指才华出众,且文采风流的男子,雷金庆教授认为,才子也是中国男性特质的重要部分,他把《红楼梦》中女性化而个性偏柔的贾宝玉作为才子的典型例子,在他看来,贾宝玉代表了中国一种特有的“男性特质”。

雷金庆教授说:“用‘文武’解释理想中国男性优点是它反映了中国传统科举制度的深刻影响,有文凭就保证当官富贵,有武功可以为将领军。问题是文人武将对女性应只有高尚感情,不应该花精力追求异性爱欲。面对美女要用‘男女授受不亲’礼节来对待。如今有哪一个年轻伙子会愿意当这样的男性角色?我在《男性特质论》没有解决这难题,虽然我有提起‘才子’这个概念。才子就是还没有参加科举考试,在社区没有正式地位,但生活无忧无虑,前途无限的年轻男人。这种男人男女都喜爱,贾宝玉就是其中比较典型的例子。虽然曹雪芹说他不喜欢才子佳人小说,但他毕竟也写了最受欢迎的一个才子。贾宝玉很有意思,因为他代表了中国一种特有的‘男性特质’。这种人出身书香门第,不图仕途经济,个性偏柔。这样的男人在传统西方男女都不会觉得是性感的,但贾宝玉在传统中国被描述成‘古今天下第一淫人’,这在传统西方社会是很难想象的。‘女性化而个性偏柔’在近年东亚经济发达情况下,的确也受到相当多年轻人欢迎。”

雷金庆教授在“陈六使中华语言文化教授基金”公开演讲的中文演讲讲题为《才子贾宝玉:爱情与阶级》,他将在演讲中探讨贾宝玉出身的贵族阶级是否影响了他的爱情。

雷教授说:“贾宝玉在今天的立场看是一个虚弱的书生。他对黛玉可以说有真情,但他在《红楼梦》的角色用今天语言来说是一个不负责任的花花公子。他的爱欲历史说明小说中的人物(也可以说大部分读者)都觉得他可爱可欲。他在同∕异性情场上,可以说天下无敌,男男女女遇到他就一见钟情爱上他,有些还为了他悲惨殉情。书生虏获美女这公式在才子佳人小说上很普遍,但很少写到一个才子拥有这么多男女情人而最后连官都不做就跑去做和尚的,我看这一切跟贾宝玉出身于贵族阶级有很大关系。他因为贵族出身,所以一生都没有也不需要任何责任感,这当然影响到他的爱情观,使大部分爱过他的人有了痛苦的下场。”

“陈六使中华语言文化教授基金”公开演讲

雷金庆教授华语演讲:才子贾宝玉:爱情与阶级

日期:9月1日(星期日)

时间:下午3时至4时30分

地点:新加坡华族文化中心创意室(六楼)

1 Straits Boulevard S018906

询问电邮:cclc_events@ntu.edu.sg(名额已满)

由《联合早报》、南洋理工大学中华语言文化中心、中文系及南洋大学毕业生协会主办,讲座并由南洋理工大学人文学院中文系副教授衣若芬博士主持。

雷金庆教授英语演讲:The May Fourth Confucian Junzi Image in the Last Century

(五四时期儒家君子形象的百年嬗变)

日期:9月4日(星期三)

时间:下午5时30分至晚上7时

地点:南洋理工大学华裔馆礼堂(二楼)

Chinese Heritage Centre Auditorium(Level 2)

46 Nanyang Avenue S639817

询问电邮:cclc_events@ntu.edu.sg

报名:https://qrgo.page.link/SXyne

扫描QR码:

讲座由南洋理工大学人文学院中华语言文化中心、中文系,南洋理工大学华裔馆及南洋大学毕业生协会主办,主持为南洋理工大学人文学院院长陆镜光教授。

LIKE我们的官方面簿网页以获取更多新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