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知名的中国当代艺术家徐冰在东南亚第一个个展“思想与方法”,正在印尼努桑塔拉现当代艺术博物馆举行。


徐冰在雅加达接受联合早报专访时说,他的艺术倾向亲和力,为人民服务,坚信好的当代艺术,思想和方法含金量特高。


西方当代艺术是伟大及了不起的,但也出现弊端。国际知名的中国当代艺术家徐冰(64岁)认为,“假大空”是当代艺术的弊端,故意吓观众,拉开距离,观众只能卑微面对它。而且当代艺术是年轻的,还不成熟的领域,往往借用文化的外衣掩盖自己不成熟的部分。出身中国社会主义背景的徐冰敏感地感到这一点,并说“艺术为人民的思想不管多愚昧,它都是对的,值得我推崇。我更倾向于富亲和力的当代艺术。”


徐冰8月底在印度尼西亚首都雅加达努桑塔拉现当代艺术博物馆(Museum of Modern and Contemporary Art in Nusantara,简称Museum MACAN)举行的东南亚第一个个展“徐冰:思想与方法”开幕时接受联合早报专访。他对该馆推广儿童艺术教育印象深刻,符合他创作为了大众的诉求。徐冰说:“当代艺术自视甚高,很多观众不能进入,艺术家没意识到这可能是自己的问题。我希望自己的作品亲和,欢迎大家进入。比如《英文方块字书法》(1994年至今)教室吸引大家参与,好玩有趣,书写时发现(英文字母组成的)非中国书法可以读懂,获得从未有过的经验与启示。”配合印尼展出,艺术家还创作出三幅印尼文方块字书法。


当代艺术在西方框架之下


“思想与方法”是徐冰最全面的回顾展,去年10月于北京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首展,横跨徐冰逾40年艺术生涯超过60件作品,包括绘画、版画、装置艺术、影片和文献档案。徐冰这次备展时看到印尼当代艺术家作品,感觉亲切,因为20年前曾和他们一起展出,并说两地艺术家面对共同的问题。


1999年获美国文化界最高奖麦克·阿瑟天才奖的徐冰说:“西方之外的文明、国家或种族,过去200年来关注点一直在西方上,因为西方文明被证明是有效的,推动人类文明的进程,解决人类的问题,所以西方之外的,全都学习西方;我们没太多精力关注自己文化中到底什么有价值,甚至是否定的。现在,西方自由资本主义单一价值观出现问题,大家才回头看自己文化中什么是有价值的。即使我们知道文化中有价值的部分,也不太会使用,因为没足够的经验使用。当代艺术在这大关系中表现出它的阶段性。整体当代艺术是在西方的框架之下。”


徐冰的创作从最初的无意识到有意识地摆脱西方的框架,主要出于艺术家自身的社会主义背景、教训与经验,艺术家并不回避、否定或抛弃在很有问题的背景中生长及接受的艺术教育,而是正视过去的经验与教训。他说:“这个民族为这个实验付出太多,这是中国艺术家面对的特出课题,但也确实是西方当代艺术所缺失的。这个民族经历种种实验与做出牺牲,但又获得许多正常社会所没有的东西。”


毛泽东教出来的一代


徐冰在《愚昧作为一种养料》一文提到,在纽约总有人问他:为何来自保守的国家,艺术却如此的前卫,他说自己那一代是毛泽东教出来,他们这一代人思维的来源与方法的核心是那个年代的,如此深藏和顽固,以后的理论让它三分。


生于中国重庆,北京长大的徐冰,父母亲都是北大知识分子,文革期间被打成“反动派”,徐冰在上世纪70年代下乡到北京山区插队务农。从小学书法的徐冰成名作《天书》(原称《析世鉴》,1987-1991),是针对当时官方推出简体字取代繁体字,字形改了又改,给知识学术界造成混淆,因而仓颉般创造出4000多个伪汉字。在中央美术学院学习版画艺术的徐冰,花费几年以木刻刻出字模,再用活字印刷手工印出宋代版经典书高挂起来的装置,假戏真作,访客无法认得任何一个汉字。


徐冰后期作品挖掘过去并没认识到自身文化中突出及有价值的部分,比如《背后的故事》(2004至今),让他更深入了解中国绘画和西方绘画不同之处。风光明媚的山水画背后竟是由树叶、树枝、垃圾等废料营造而成的。还有关于《汉字的性格》演变的动漫,探索中国人文化的性格,其实与汉字特殊的书写形式非常有关联。


作为中国当代艺术家,经历社会主义实验、文革,后与西方接触(1990年移居美国纽约),成为基因留在自身文化的DNA里,徐冰说:“你什么时候需要它,它就会闯出来或出来帮你或烦你。”


任何艺术的创造与艺术家个人环境与经验发生关系,“生活在哪儿,就面对哪儿的问题。”徐冰说。他举《英文方块字》为例,如果没在20年前到美国,没有面对不同文化语境的纠结(思维能力的成熟与英语表达能力的幼儿构成鸿沟),就不可能创作这个作品。


他说:“你面对的,表面上看是地方问题,提出核心的部分,将之变成全球性及普遍性的问题。《蜻蜓之眼》(2017年)绝大部分影像来自中国公开的监控的影像,涉及的问题是全球性的,多个国家面对新媒介对人的很多概念构成新的挑战,比如边界、隐私权、保护隐私权的问题。”


徐冰认为自己特别擅长在有限定中创造。徐冰会自我设限《地书》的所有符号不是创造的,而是从各处搜集而来的。《天书》无人能懂,《地书》谁都能懂。录像《蜻蜓之眼》都来自监控画面,并非他所拍摄的。他说:“很多优秀艺术家真正的本事特别在于:在有限定的空间中,将艺术发挥到极致。”


作品建立在思想体系上


回顾一生创作生涯,徐冰说:“艺术家呈现方式各种各样的风格不是自己计划出来的,我回头看:为什么对这个课题感兴趣或使用这样的材料?一个艺术家的整体作品是建立在自己的思想体系上,最终完成一个艺术家的圆。过去作品不管多早,对新的作品给予提示。对我来说,艺术灵感实际上不是来自艺术系统本身,而是艺术系统之外。艺术家的创造力,获取新思想动力的来源是来自鲜活的社会现象的变异。这种变异无穷尽,只要关注人类命运和社会问题,都有话要说,也都要找到怎么说,新的说话方法。过去大师的或自己的说法无法直接拿来使用,因为每次要说的话都是过去没有说过的话,这才有新的艺术语言的出现。”


徐冰说:“真正好的当代艺术对思想与方法要求是很高的。思想能力也是技术,好的当代艺术的魅力来自思想的能量与力度,但若没能转化成艺术表达手法或材料时,那你还是不行,不是好的艺术家。艺术家最终要完成的工作,是用一种艺术的手法来表达深刻的思想。艺术的手法必须是有效的传达思想的形式。《天书》让我意识到投入的工作量与认真的程度导致作品的力度——你越认真,作品的荒诞度更强!”


他说:“艺术家需要借重一种特别的方式,以一种超乎常规的文化概念去展现他的想法。以我设计出的英文方块字书法为例,字体形似中文,但本质上却是英文而且与中文毫不关联。我真正的兴趣是,通过作品向人们提示一种新的思考角度,对人的固有思维方式有所改变。面对这样的新书法,我们现有的知识概念却无法作用,因此我们必须找到一个新的概念支撑点,找回思维认知的原点。


2007年回到北京,目前游走于北京和纽约,也是中央美院教授的徐冰说,在北京工作生活有必要,因为问题很多,引发创作的契机很多。比如监控技术最早在英国比较发达,最后在亚洲更公开化,是在中国发生的现象,而且监控从政府变成被民间掌控,对人类来说都是新的问题。他目前待在纽约时间较少,工作室对街很多西方的项目,起了“缓解、休息”的作用,当地问题还不够要命,思维紧张度不如在北京,又可反观中国的问题,对问题的判断更为客观清晰。


徐冰最近继续思考老项目,使之精确化,也推进与影像有关的新项目,但有别于《蜻蜓之眼》,因为影像的领域发展太快,提出新问题之多,导致对新作品语言新的要求。徐冰曾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伦敦大英博物馆等举办个展,作品也在威尼斯双年展、悉尼双年展和约翰内斯堡双年展等展出。


努桑塔拉现当代艺术博物馆进入两周年,自2017年11月开幕至今吸引40万人次访客。对于特展选中徐冰,总监Aaron Seeto说:“徐冰是一位真正‘国际’的艺术家,其当代艺术概念超越西方的视角。从徐冰的创作历程中,让我们了解何谓人?监控器怎样影响我们?当今的社会发展与全球化对我们的影响。徐冰从天书到烟草的历史、文明,用英文字母组合方块字等等,这些不可思议的重要作品提示了印尼与国际艺术家该如何与世界其他区域接轨。”


“徐冰:思想与方法”展览即日起展至明年1月12日,展览由该馆和北京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合作呈献,展出详情可上网:www.museummacan.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