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0月,本地有一条路以时尚界推手陈丽音的阿公命名。陈丽音的阿公叫陈六使,她阿公的路叫陈六使径,在南洋理工大学校园内。
陈六使是前南洋大学创始人,陈丽音十岁前都与阿公住在一起,她向《联合早报》忆述,童年与阿公一起生活的往事。
我们常以“你以为那是你阿公的路”的说词,嘲讽自以为是的人,但这句话对陈丽音(Tina Tan-Leo,59岁)而言,却能用得理直气壮,因为她确实有一条阿公的路。
陈丽音的阿公叫陈六使。去年10月,南洋理工大学将校园内一条原名南洋谷的道路,以前南洋大学创始人陈六使为名,易名为“陈六使径”;校园的人文学院大楼也以新加坡福建会馆命名,以肯定已故先驱人物陈六使和179年历史的福建会馆对教育做出的贡献。
命名仪式当日,陈丽音以陈六使后人身份受邀出席,这才让更多人知道她显赫的家世。驰骋新加坡时尚界近40年的陈丽音,是多个欧美名牌如范思哲(Versace)早年首次登陆狮城的幕后推手。但鲜少人知道原来她是前南洋大学的创办人陈六使的孙女,也是前总统王鼎昌的外甥女。
陈丽音日期接受《联合早报》专访,谈她童年与祖父生活在同一屋檐下鲜为人知的往事。
祖父创校父亲授课
陈丽音说:“我不是前南大或后来的南洋理工大学的学生,但我体内有南大的遗传因子,因为除了祖父陈六使创办前南大,我父亲也一度在南大授课,所以我和这所学府有深厚的渊源。”
陈丽音的父亲陈永新(86岁)早年从美国纽约大学修读工商管理硕士毕业回国后,曾到南大授课两年。之后陈永新转战商场,成立一家再生纸公司,我们熟悉的摆放鸡蛋的纸皮蛋盘,就是这家再生纸公司的产品。
陈丽音并没有进入南大修读,她解释:“我兴趣服装,但本地学府没有这方面的课程,于是我到意大利佛罗伦萨的艺术学院Accademia d'Arte Bianca Cappello修读服装艺术平面设计。”
陈丽音在佛罗伦萨求学时期不仅学了一口标准意大利语,回国后更大胆引进Versace、Givenchy、Chloe、Jimmy Choo、Manolo Blahnik、Christian Louboutin、Etro,以及Vera Wang等当年在新加坡没有多少人知道的欧美品牌,后来设立的Link Boutique、Living The Link和Alldressdup,都是本地数一数二的服装店,说陈丽音是本地时尚界领导潮流的推手并不为过
面海黑白大屋内的童年
鲜少人知道陈丽音的家庭背景,除了低调,也因为她本身已经很出色。她笑说,当然不会逢人就说自己是谁的谁,所以并没有多少人知道她与陈六使的关系,更不知道前总统王鼎昌是她的舅舅,只有少数社交圈子的朋友知道,本地知名整形医生吴志良(Woffles Wu)是陈丽音的表哥。
陈丽音透露,她自出生那天起就与祖父同住在马林百列占地接近两英亩的面海黑白大屋内,直到十岁祖父去世为止,她的童年以至后来的成长岁月,或多或少受祖父敦厚的处事态度影响。
陈丽音印象中的童年,祖父是主角。陈六使有13个孩子,儿孙满堂,陈丽音有超过50个堂、表兄弟姐妹,大屋中住了陈六使夫妇和三个孩子的家庭,陈丽音的父亲排名第八,是陈六使的第二个太太所生。就像60年代的黑白粤语片中的富裕人家,大屋内除了人多,司机和佣人也多,包括有马来司机和看顾孩子的妈姐,很有旧年代的电影画面。
陈丽音特别记得的是,在她十岁以前,祖父的所有孩子每个周末都会一家大小到大屋聚首,祖父都会给所有的儿孙派发“利是”,所以大屋内经常都充满人气。过年的时候就更热闹,因为除了儿孙,陈六使的兄弟姐妹也都会一家大小前来拜年,因此当年的陈家大屋出入的人非常多,自成一个社群。
她说:“祖父样子相当严肃,为人耿直、诚实、保守、乐于助人,同时也有一定的威严,但他非常疼爱儿孙,经常带我们到福建会馆,办完正事后,一家人就会在会馆内吃晚餐。”
陈六使曾在1950年接替陈嘉庚担任福建会馆主席,每天进出会馆成为日常作息。陈丽音说,她大约从六岁开始上学后,通过大人的交谈,加上感觉上在会馆出入的都是大人物,每个人也都听祖父的话,慢慢知道原来祖父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但当时也没认为那是什么了不起的事,相比小时候和现在对祖父的认识,现在当然更深一层,也更了解祖父对国家社会,尤其是教育方面所做出的贡献,真是相当伟大。”
孙子为祖父提公事包
陈六使早年中国从福建南来之后,在陈嘉庚的橡胶园工作,累积丰富的经验,之后在1925年脱离陈嘉庚公司,与三哥合创益和橡胶公司,大力发展橡胶生意,在十多年内迅速成为新马橡胶界钜子。橡胶园作为陈家的发迹基地,自然成为陈六使与家人共度不少亲子时光的重要地方。
陈丽音说:“祖父会带我们到他在新加坡的橡胶工厂,以及在马来西亚的橡胶园玩。橡胶园内有虾池,虾池和虾都有浓浓的橡胶味道,所以我印象难忘,那是我和祖父度过不少宝贵亲子时光的地方。”
陈丽音形容祖父和自己的感情时,认为他们祖孙的关系相当密切,但就像许多传统华人家庭,长辈都不太容易表露自己的情感,因此很多关怀都尽在不言中。陈丽音出世的时候陈六使已65岁,她记忆中的祖父已经拿着枴杖助力,每天早上必定会喝咖啡、看报纸,上班前会穿着白色汗衫和纱笼先到花园散步喂鱼,之后才整装穿上帅气的白色西装到会馆去。每天下班回家后,包括陈丽音在内的小孩子就会忙着为祖父提公事包,拿拖鞋,并为祖父按摩双腿,陈六使很享受这日常的祖孙亲子时光。
“祖父是一家之主,大家都听他的话,平日他自己不下厨,要吃什么都吩咐工人去准备,最喜欢的是吃潮州糜。祖父在家与每个家庭成员都以福建话沟通,我也因此学会简单的福建话。我们平时也看不少黑白粤语片,与马来司机则得以马来话沟通,所以也懂得一点广东话和马来语。”
陈丽音坦言,她们陈家很幸运有一个那么能干的祖父,让下一代都能享受平稳幸福,以及比很多一般人都优质的生活,这也启发陈丽音要有属于自己美好生活的推动力,连带成就她在时尚界的贡献。
丧礼万人空巷
陈六使一生事迹可以写成多部书,在华人历史上也有详细记录,但对陈丽音来说,祖父留下的最丰富遗产,是他慷慨助人的慈悲之心。陈六使不仅热爱中华文化及教育,更是积极参加新加坡华人社团活动的领袖,同时对东南亚地区的教育及慈善福利事业慷慨资助。
陈丽音说,祖父生前非常乐于助人,是大慈善家,当年陈家大屋经常都有陌生人在外排队,希望能获得救济。只要能帮得到,据知陈六使都义不容辞,所以广结人缘。
陈六使1972年因心脏病逝世,享年75岁。陈丽音回忆:“祖父逝世那天我目睹整个过程,他当时昏倒在每天习惯坐的可垫脚的大椅子上,救护车将他带走后就没再回来。祖父生前的善举很多人没齿难忘,所以他的丧礼是当时的社会大事,每天来吊唁的有很多都是社会上举足轻重的人物,出殡时更是万人空巷,那是我看过场面最大最为轰动的丧礼。”据知,陈六使出殡时,马林百列一带列队送他的群众超过一万人。
筹办南大传为佳话
陈丽音感到最不可思议的是祖父的魅力。当年筹办南洋大学,福建会馆带头,决定捐523英亩土地作为兴建南洋大学的校址,陈六使个人率先捐出500万元。随着他的振臂一呼,社会各阶层热烈响应,筹募建校基金,整个华人社会掀起踊跃捐款的热潮,从殷商巨贾的几十万元到劳动阶层和小学生的几分零用钱,甚至连最底层的两三千名三轮车夫还“义踏”,酒厅舞女还“义跳”,把当天的收入全数捐出,集腋成裘以促其成,传为佳话。
谈到祖父给自己带来的最正面影响,陈丽音说祖父白手起家,创业过程有起有落,20年代益和公司创办初期,曾碰到不少困难,1929年又受经济大萧条影响,经营不很顺利。日占时期,公司业务一度停顿,遭到不少损失,但面对这一切挑战祖父都咬紧牙关一一克服,让她非常敬佩。“祖父虽然受教育不多,但极有远见,创建了自己的商业王国,并乐于助人大力推广教育事业,还创办了南大,这股坚毅的精神让我知道,在生活中只要定下目标努力去进行,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这也是我这些年处世待人的原则。”
随着时代的演变,陈丽音的服装王国已从之前的实体时装店业务,转战衣箱秀(trunk show)或私人展销会的营业模式,她选择合作的对象,依然是不曾出现在本地市场的欧美奢华品牌,在某种程度上和当年的方程式一样,只是换个方式,继续当时尚界的推手,这和祖父陈六使一生致力于推动教育事业的宗旨不谋而合。
迟到好过没到
南洋理工大学将校园内一条路以陈六使命名的举动,肯定先人对本地教育事业的贡献,陈丽音认为那是很令人钦佩的做法。她说:“有些人认为这份肯定来迟了,但我觉得迟到好过没到。没有陈六使,也许就没有现在的南洋理工大学,我希望能继续通过自己广泛的人脉和方式,让更多人懂得我们的这所世界级大专学府,希望南洋理工大学的世界排名能继续上升。”
虽然祖父和父亲都与南大有深厚渊源,但陈丽音不觉得不曾在南大深造是遗憾,现在她通过自己的人脉、社会地位,以及对时尚的敏锐性,为南洋理工大学做出另一种方式的贡献。
陈丽音和丈夫廖国基(Lionel Leo)育有三个儿子,都已20多岁,老大在美国纽约大学修读商科,双胞胎兄弟目前也在同一所大学修读音乐,孩子们都遗传父母的基因,很有时尚感。陈丽音透露,虽然三个孩子都没有选择在南洋理工大学念书,但修读音乐的双胞胎不久前与南大的艺术、设计与媒体学院合作一个多媒体音乐项目,在一定的程度上也算是延续了陈家的南大精神。
陈丽音说,现在她们这一代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下一代,就像陈六使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未来一代能有更好的将来。“我已经走过人生的大半旅程,更好的明天对下一代来说更至关重要。我们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最后都带不走,最理想的就是将之传承下去,像祖父将他的大爱精神传承下来一样。”
掌声同时必有嘘声
陈六使当年在政治理念上跟政府站在不同立场,1963年9月,李光耀带领人民行动党赢得大选,第二天新政府宣布吊销陈六使的公民权。问陈丽音如何看待当年的这桩往事,她说:“这么说吧!在当时的大环境之下发生了很多事,祖父所做被视为非主流,也引起争议,一些人也会用不同的眼光看你,自然会有相对的后果。”
陈丽音觉得,祖父陈六使以领导者为教育所做的一切,在获得很多掌声的同时必然也有嘘声。她说:“像我们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得‘好坏兼收’,关键是祖父做的好事,对当时的社会来说,付出很多,也极为重要。当年我还小,也没有贡献,只能听上一代人说,我听到的,都是祖父所做的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