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首个独立艺术中心“电力站艺术之家”今年启用30周年,新上任的联合艺术总监云天伟和迈特拉希望提高电力站的凝聚力,号召热爱艺术的群体回到这里。


来到亚美尼亚街45号,缓步走上阶梯,踏进电力站(The Substation)狭窄的楼道,人们会不经意地发现,这栋由废弃变电站改建的建筑,如何为了舞蹈室、黑箱剧场等场所,尽力开凿出足够的空间。至于过客,唯有在剩余的缝隙里上下求索。


在寸土寸金的新加坡,能够拥有属于自己的舞台,是奢侈的,也是幸福的。


这是新加坡首个独立艺术中心“电力站艺术之家”(The Substation A Home for the Arts),于1990年的9月16日正式成立。


与维多利亚剧院、国家剧场、嘉龙剧院、滨海艺术中心等等不同,这是我国唯一的民间艺术中心,由已故戏剧先驱郭宝崑当年力争发起,他也是电力站的首任艺术总监。


虽然无法在规模上与大剧院相提并论,但电力站“五脏俱全”,拥有自己的黑箱剧场、画廊、舞蹈室和教室等,几十年来让许多跨族群、跨媒介的创作跻身于此,包括戏剧、电影、视觉和表演艺术等。


然而,30年过去,电力站经历郭宝崑、沙士德兰、李永财与黄渭莹、伊芬迪、黄治维,五代领航人掌舵后,这个曾经澎湃跳动的“艺术脉搏”已不似往年那般强劲。


时代变了,如今的艺术工作者有许多自立门户的选择,他们还有皈依“艺术之家”的理由吗?另一方面,滨海艺术中心以及许多艺术展带来节目,也带来更多选择,人们的热情往往聚焦在备受国际认可的大型演出和作品上;电力站如何摆放自己在新时代的位置?受众在哪里?如何保证可持续性?如今都成了不可忽视的问题。


《联合早报》采访电力站主席周庆全,以及今年新上任的联合艺术总监云天伟和迈特拉(Raka Maitra),他们是电力站的第六代领导人。云天伟从事视觉艺术多年,2007年与妻子创立“后·博物馆”(Post-Museum),目前在新加坡拉萨尔艺术学院担任兼职讲师。迈特拉从事舞蹈艺术,多年来致力于打破传统,创出自己的舞蹈语汇,她也是现代舞团Chowk的发起人。


迈特拉:提供冒险空间


电力站上一次出现联合艺术总监,是在2000年李永财与黄渭莹的时代,两人为电力站付出十年的耕耘。对于刚刚起步的云天伟和迈特拉来说,他们须要为电力站的未来寻找答案,最大的挑战是,面向所有热爱艺术的群体,在他们心中重新塑造电力站的吸引力。


“领导电力站的责任巨大,这把交椅留有许多大人物的痕迹。这让人感到兴奋,具挑战性;我也曾经在2007年至2011年成为电力站的驻团艺术工作者,可以说是电力站的‘产物’。”迈特拉说,在许多人的艺术起航历程中,都有他们在电力站的回忆,她也一样。


迈特拉是古典舞蹈出身,为追求自己的舞蹈语汇,来电力站不断地研磨、实验。那些年的回忆,包括每天早上在舞蹈室近四小时的排练,在黑箱剧场为108名观众做近距离表演,以此稳健成长。此外,还有黄渭莹、哉昆宁等艺术同仁与她相识、交流。“我曾经与黄渭莹谈起本地需要一个印度现代舞蹈节,她说去做吧。这就是在电力站的自由,一切的想法皆有可能。”


从艺已有16年的迈特拉,在2007年成立现代舞团Chowk,如今公司已经进入正轨。她说,现在有能力为电力站付出,而这个空间予人强烈的归属感。它开放,也尖锐,节目都透露出一股粗生气息。“我们需要这样一个供人冒险的空间,让艺术工作者在失败中,催生精彩。”


云天伟:活力取决于人


从上世纪90年代末开始,涉猎现代视觉艺术的云天伟说,他对电力站的感情很深。在他看来,电力站的活力不只取决于作品,而是关乎在这里的人。“电力站需要的是多元性,我觉得电力站的特点在于让每个来到这里的人相遇,有机地擦出火花,是这样的机遇让我们逐渐学习,并且打开自己的世界。”


云天伟回忆说,1996年、1997年他对电力站的印象其实不只是关乎演出。“当时没有其他地方有任何艺术活动,只有电力站。我记得许多人就坐在电力站的花园里闲聊,各自攀谈他们有兴趣的话题。其实这很有趣,因为人们总是说起他们在电力站的各种体验和经历,于是电力站也存在于大家的想象里,由我们用故事勾勒出它的风貌。”


周庆全:提高凝聚力


不过这些年来,在电力站流连的身影不再,要寻回当年朝气蓬勃的景象并不容易。多年来出任电力站主席的周庆全说:“过去的30年,电力站有起有伏。我们也试问自己,电力站是否脱离时代?过去只要你是艺术家,你就会来到电力站,没有疑问的。不过,过去五到十年里,我们的确感觉到,电力站不再像以往那样,是个热闹的聚集地。”


为此,迈特拉和云天伟希望在任期内达成的目标之一,就是提高电力站的凝聚力,以它为中心,号召热爱艺术的群体回到这里。


郭宝崑留下愿景


电力站所维系的人心,在一定程度上有赖于郭宝崑的号召力。作为电力站的奠基者,郭宝崑留下许多愿景。周庆全说,电力站多年来坚持死守的,是它作为独立艺术空间的地位,以此确保艺术创作上的独立,带来深刻、批判性的作品。而且由始至终,电力站都在为不同的艺术类型提供展示空间。“但这并不是说我们须墨守成规,相反,郭宝崑就对新想法持开放态度。”


尤其在培育本地艺术工作者方面,电力站的耕耘是有目共睹的。从电力站各项艺术计划中受惠的艺术家有电影导演陈彬彬、多元艺术家哉昆宁、行为艺术家李文、电影导演陈哲艺、必要剧场(The Necessary Stage)导演陈崇敬等等。


近年来,电力站也把合作范围扩大,接触城市规划设计师、建筑师,以及庞克(Punk)等艺术工作者,让艺术跨入设计、历史以及一些边缘领域。


“这是一个可塑性很高的空间。”迈特拉目前正与云天伟策划新一届的“驻团艺术工作者计划”,希望帮助更多年轻人勇敢地去尝试他们心仪的作品。“新的艺术形式无时无刻不冒出头来,而且人们对于艺术的观感也在变化。我们须要支持这种变化,但目前一些艺术工作者比较缺乏的是精益求精的态度。有些作品是有概念,但是没有内涵,我相信只要我们专注于小型的、有质量、有内涵的作品,看重创作的‘工序’,作品就有说服力。”


当年由郭宝崑创办的粗生剧场系列,一度鼓励许多充满创意和叛逆色彩的作品出现,电力站也因此逐渐与“前卫”“另类”等字眼挂钩。


不过迈特拉认为,电力站面向所有群体,并不是只为精英族群服务,让电力站标榜“前卫”因此是不实际的,而应该拥抱多元艺术,“对我来说,走在尖端的艺术作品需要具有原创性、实验性、多元性,并且要契合当下社会的心声。电力站的作品当然要能够刺激人们去思考,但如果失败了,我们不能责怪观众不够水平,那只是我们作为艺术家的失败。”


30周年,回家走走


用30年的时间,电力站检验了几代人的艺术热情。


这其中有梦想和豪言壮语,但谈起资金,电力站几乎年年都在挣扎。电力站除了获得国家艺术理事会的主要拨款之外,也把后院的花园空间租给Timbre餐厅,以此减轻经济负担。


周庆全说,电力站一年的预算有100万元左右,六成用于营运,四成用于节目制作,全职工作人员只有11人。在一年内,电力站推出的大型节目约三四个,全年共有10至12个项目。“在有限的条件下,能够做出如此成绩,我觉得是超水平的发挥。”他也透露,电力站接下来在考虑以设立留本基金(Endowment Fund)的方式,确保“艺术之家”能维持下去。


今年欢庆30周年,云天伟说,电力站希望召唤所有艺术工作者“回家”走走,展开一些反思和讨论,“我要强调,这不是为了追忆往事,而是因为电力站所经历的30年,同样是新加坡文化地貌变化的30年。让我们‘回家’,一起来思考新加坡的未来,思考如何去面对一个不断变化的艺术地貌。而电力站,恰恰是最适合的地点。这或许不是花好月圆的团聚,但是对新加坡的艺术生态来说,会很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