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把店铺打造成艺术空间,与艺术工作者合作,让打字和绘画一样,为都市人解压。


要真实,而不是表象;


要物理的,而不是数码的;


要耐久的,而不是无可持续的;


要自给自足,而不是盲求效率。


这段话摘录于一段为捍卫打字机而敲打成文的宣言,出现在2015年出版的理查德·波尔特《打字机革命》(The Typewriter Revolution)里。它在美国唤起了一番热情,在2016年催生了一部召集好莱坞明星汤姆·汉克斯(Tom Hanks)、普利策奖作家大卫·麦卡洛(David McCullough)、流行歌手约翰·梅尔(John Mayer)等一众打字机爱好者参与的纪录片《加利福尼亚打字机》(California Typewriter)。


有人说,这只是一时的怀旧使然。


但也有人说,手打的文字,永远不会退场。


打字机的追随者们,就像是在与数码时代抗争。有的走上街头,带着打字机在街边为路人打下文字肖像;有的结群相聚在咖啡座、海边,打下诗篇、箴言,为彼此解忧。这个圈子正在世界各地壮大,而他们手打的煽情故事,也让42岁的本地打字机藏家张伟强为之鼓舞。


“我打从心底觉得打字机不应该被时代淘汰。”张伟强说,现在智能科技的干扰越来越多,若能重新拾起打字机,不插电、环保,把更多时间放在打字上,可以放入更多感情,生活质量也会有所改变。


这位曾经混迹石油天然气行业的销售工程师,在七年前因为热爱打字机,辞去工作在加东商业中心(Katong Plaza)开店“复古帝国”(Vintage Empire),里面陈列着许多稀有的打字机珍藏。


张伟强从2003年开始到处搜罗、收藏古董打字机,一度拥有多达40台,经手的款式包括24K镀金的皇家便携式静音豪华打字机(Royal Quiet Deluxe),20世纪初的索引打字机(index typewriter),外壳全透明供监狱内使用的皇家弗利特伍德(Fleetwood)打字机等等。


虽说是“帝国”,但在张伟强的店铺,除了一排排打字机的陈列柜,还摆满了修理工具的长桌、沙发、工作台,几乎没剩下多少走动空间。


来到他的面前,张伟强的话不多,穿着随意,脸色保持着一如既往的沉稳、平静,就像他平时埋头于修理工作时的表情一般。他这门修理打字机的手艺,才是镇店之宝。


从细小缝隙里卸下螺丝,换下沾着油墨的尼龙墨带,从里到外将沉积的尘屑、油渍,还有那些被无数根烟头烫下的尼古丁印迹清洗干净之后,张伟强这才能与打字机赤诚相见,好好地展开修缮工作。


“我的叔叔当年是奥林匹亚打字机公司(Olympia)的一名技工,如今已70多岁。他教我如何把打字机拆卸、修理,就像在军队里学习拆卸一把机枪一样,需要日复一日的练习,我有时感觉就像一个作坊里的学徒。”张伟强接触打字机时,还是一名在理工学院修读机械工程的学生,而他的叔叔因为担心后继无人,这才殷勤地把一身功夫传授于他。


自制修理工具


不过,许多修理工具在市场上是没有的,张伟强首先要学会制作工具。他的工具袋里有一把拆卸弹簧钩锁的铁钩,那是他从电单车零件加工而来;另外还做出了打字机专用的特殊螺丝刀,以及用于调整打字按键铁条的塑形工具等等。这套自制工具,张伟强至今已经用了近20年。


最花时间学的,其实是修理打字机的“字车”(carriage),即每打满一行字,就须要手动推回原位的“回车”部件。张伟强说,由于弹簧的弹力很大,稍不小心可能会在修理时伤及自己。“一旦弹簧出了问题,整台打字机可能报废。在这方面,我觉得打字机就像一台老钟一样。”


从起步到修复第一台打字机,张伟强花了近一年多的时间掌握基本功。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自觉还有许多要学习。人们来到店里,往往是带着祖传的破损打字机向他求救,他心里明白,并不是所有打字机都能修得好。“打字机有一组齿轮,术语叫作‘擒纵轮’(escapement wheel),作用于打字的字距,就像人的心脏一样重要。一旦齿轮上少了一两个角,可能就再也找不到替换的齿轮了,在这种情况下,的确是无法修复。打字时,字母之间很可能会空出不必要的距离,俗称‘跳字’(skipping)。”


对老式不锈钢打字机着迷


张伟强在本地修理的打字机大多是塑料材质的。修理多了,自然就开始对过去的老款打字机着迷;从跳蚤市场上15块钱的“遗珠”,到美国打字机大展上逾千元的“贵胄”,打字机的价值随着收藏家的眼光而定。张伟强也在不断地收藏中发现,上世纪30年代,老款的打字机都是用不锈钢铸造的。由于他的住宅区比较靠海,收藏品若不是不锈钢,很快就会看到锈迹。不锈钢那种结实、可靠的质地,配上瓷漆的颜色,让一些老藏家爱不释手。但是到了1980年代,随着厂商以“轻便”“可携带”为标语,选用廉价的塑料来制作之后,不锈钢打字机就从此停产了。


张伟强说,他有一台24K镀金打字机,价值不下5000元,生产于1950年代。过去一些大公司为了奖励长年服务的员工,会以这台打字机为颁奖礼品,他是在美国举办的打字机大会上偶然找到。“詹姆斯·邦德”系列小说的作者伊恩·佛莱明也曾使用同款打字机。


文人名士都有自己青睐的打字机。海明威惯用皇家牌(Royal)的便携式静音豪华打字机;马克·吐温和阿加莎·克里斯蒂用的都是雷明顿牌(Remington)打字机;键盘设计和手感各不相同,而这类收藏级别的打字机在新加坡很难找到。


张伟强收藏的大部分打字机都来自德国和美国,除了一台打中文字的双鸽牌打字机是他约20年前在本地发现的。中文打字机采用的是由中国留美作家、学者林语堂发明的“上下形检字法”,可以完全通过机械方法从8064个字符拼成汉字,每分钟最快能打50个字。不过机身沉重,有将近1米的长度,十分不便于携带。


看着一张白纸,在撞针下有条不絮地印上墨字,精准、响亮,唯有手打的文字,才有这样字字见背的功力。


有花店老板向张伟强购买打字机,就是为了在送花的信纸上,搭配这种手打的、不尽完美的墨迹。一些高消费人士有自己收藏的高尔夫球杆、跑车,虽然那是一种生活追求,但也在无形中产生了距离感,打字机反而成为一种更贴近日常生活的收藏品。


把打字机带入艺术领域


人们来到店里,除了观赏张伟强的藏品,也可以购买他用现有零件自制的打字机,其设计和款式借鉴了史密斯卡罗纳(Smith Corona)打字机的外观造型。另外,他也希望把打字机带入艺术领域,邀请艺术工作者合作,利用打字机创作了不少艺术作品,摆设在店铺四处。


“我对这家店铺有不大一样的想法,这里不是只卖打字机。我希望这里成为一个艺术空间,让打字和绘画一样,带来解压的功效。”张伟强相信,在现代生活里,打字机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新位置。


与他合作的艺术工作者黄小玲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说,不少家长带着孩子前来参加艺术工作坊,希望借助机械打字,让孩子们远离数码世界。“就像排毒一样。有时候我们也做一些临场发挥,随机抽选一段名言,让孩子用打字机打出来,然后再由此发想,找出绘画灵感。”


张伟强把这称为“即兴艺术”(art jamming),在国外已经流行成风。对于许多艺术家来说,打字机的字迹本身就是无可替代的,相当适合为作品落款,加上个人的印记。


虽然在新加坡,拥戴打字机的人稀稀落落,但张伟强并不在意。他喜欢询问每个来店里的人,用打字机来做什么?除了打字、书写,也有人用它来打食谱,写日记,这些买主都是有文学心的人,而且想通过打字,让生活变得更愉快。


“说实话,谁知道将来会怎样?”张伟强坦承,开店不是为了挣钱,否则早就撒手不管了。人们觉得打字机是旧的,过时的,但他看到了它的前景和价值。“我在修理打字机时想的是,它或许是承载着一家人记忆的东西,也或许是某个有志青年的创作工具。打字机的背后都有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