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一二十年,声音艺术崛起,将动物与人类制造出来的声音,以及大自然与现代工业社会的声音融为音乐的部分元素。声音艺术家唐在的声音装置,采音大自然谱成乐曲,并从声音中想出形状,画成素描,与大自然沟通。前卫乐团鼓手王璎璎采撷生活周遭的声音,制作音卡与人沟通;实验性地捏塑出可以发声的陶器演奏,并举办系列电台音乐会,旨在提醒公众,在视觉过度垄断的今天,请多用耳朵倾听。
各种鸟鸣虫叫蛙声交叉登场,这些原生态的声音转化,变异成不同频道的声量波音,时而尖锐跳跃,时而震动轰隆,此起彼伏。有时候它很丰富繁复,神秘诡异,魅影幢幢;有时候仿佛是天外之音,无以形容,令人遥想翩翩。
记者坐在新加坡国家美术馆义安公司大堂展厅的小凳子,聆听的声音装置《逃逸速度之五》(Escape Velocity V,展至3月14日)结合光影投射,赋声音予色彩、光影与剧场效果。由新加坡美术馆呈献,声音艺术家唐在(Zai Tang,37岁)的创作,借用物理学字眼“逃逸速度”——指一个物体永久地逃离天体引力束缚的最小速度,进而讨论:我们是否能逃离以人类为中心的理解世界与自然的认知方式?
通过倾听产生联系

唐在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说:“自然界往往紧随着我们都市人生活的节奏,对地球产生负面的影响。我以都市的动量来创作,传达我对新加坡持续的都市化发展影响大自然的感受。这些声音很抽象,素材全都来自大自然,经过摘选,使之失真,将其速度加快,不断上升、下降,一切与节奏有关,以反映大自然正在不断跟上都市化的步伐。”

唐在采音的现场,比如武吉布朗、万礼、麦里芝蓄水池、武吉知马火车轨道、乌敏岛等,都面对都市化与去森林化的危机。他关注的是:在当前的生态危机时代,倾听(并与之呼应)大自然的声音意味着什么?
自2004年起专注于创作声音艺术的唐在说:“为什么我做声音艺术?因为通过倾听,是与另一个存在产生联系,不管是人还是动物,而且产生感觉。声音是发生关系的一个温和的姿势,能让我们打开心扉,与他人或事物发生联系。”
新加坡多年来塑造的“花园城市”与“大自然里的城市”绿色形象,有让我们更重视生态环境吗?唐在认为,这些塑造还是与人类的介入有关,以人类的舒适居住体验为主要考量,比如万礼森林的建筑工程,杜佛森林未来让位给组屋区发展。
唐在于2013年与2015年到过武吉布朗采音,当时周遭声音非常活跃,现在高速公路建设中,他去散步过几次,发现声音的密度不如以往,考虑今明年重回同个现场录音,以做更准确的比较分析。加拿大一所大学做过调查,噪音经过扬声器放大,对周围林地栖息地的影响,发现噪音使得鸟声减少三成。这方面的研究不少人在做,唐在更关注的,是探索声音背后的意识形态与自然的位置。
唐在在新加坡采音已有10年,边行走边录音,每三四个小时的步行,四成时间花在录音,累积声音素材超过200个小时。他说:“采音是通过耳朵了解周围的环境,更集中去倾听。这个过程我相当享受,能够聆听到野生大自然音景的细节与色彩,过后在处理声音过程中有更多了解,寻访设法利用声音素材来表达我的感觉。”
将声音形状化为素描
声音也有形状与画面。另一展厅墙面张挂唐在的素描画,灵感也来自大自然的声音,不过,这里的声速放得特慢,让人放松进入声音里,让原本快速而复杂的鸟声得以听到细节。他将声音分为不同的性格,根据声音的素质转化为线条——旋律般的声音转为流动的线条,鸟叫虫鸣化为植物图案的有机线条。鸟虫各有自己的旋律与相互对话的方式,唐在希望他的画让我们更懂得聆听大自然的声音。
《逃逸速度》过往系列也结合素描与声音组合,将之转为数码动漫,并让天然与人造的声音形成对照。在英伦出生的唐在,父亲是新加坡当代艺术家唐大雾,母亲是英国艺术家Hazel McIntosh,目前是我国永久居民。他获英国巴斯斯巴大学创意音乐技术学士、坎伯韦尔艺术学院数码艺术硕士,自2006年来在国内外举行个展与联展,包括中国银川双年展,参与唐大雾及林育荣在第52与56届的威尼斯双年展。
唐在是作曲家、声音设计师、实验音乐人,与当代舞团、剧团、电影人与建筑师合作作曲。去年底,他和鼎艺团作曲家冯国峻合作音乐会“乐。音”,将虫鸣鸟叫融入现场音乐演奏,效果很好。去年疫情期间,他与日本电影导演合作,录音安静下来的都市水边的音波,将在釜山呈献。
工业噪音也是音乐元素
什么声音如今都可以成为艺术题材。声音艺术在近一二十年内崛起,意大利实验性噪音艺术家、未来主义画家路易吉·鲁索洛(Luigi Russolo)早在1913年发表新音乐美学理论《噪音的艺术》。他问:如果音乐是声音,为什么音乐不能采用各种声音?为什么音乐不能拥抱那些由人类和动物制造出来的声音,大自然的声音,现代工业社会的声音?
鲁索洛认为,工业革命改变我们的声音环境与倾听世界的方式。之前所有噪音几乎都是自然界产物,蒸汽机出现后的噪音,很多是人类制造的,改变了音乐的定义。噪音比传统音乐更复杂,更具表现力。鲁索洛发明、制作并采用噪音制造器(Intonarumori)演奏,呈现城市的苏醒、汽车与飞机的交会、赌场露台上用餐、绿洲里的小冲突,遭到当时观众的批评,但却影响深远。
音乐人跨领域声音实验

受到鲁索洛理论的启发,本地音乐人王璎璎(Cheryl Ong,35岁)的采音始于两年前,将声音融为作曲与表演的部分元素。她出身华乐团打击乐手,曾是“仨”乐队成员,实验结合传统华乐与现代音乐元素,五年前加入前卫摇滚乐团The Observatory当鼓手。王璎璎受访时说:“日常生活周遭的声音,激发我作曲的灵感。外面的声音,我们并不注意去听,但已具备乐曲的形状。比如海浪波动的形状很强大。”
去年阻断措施期间,国人不能出门,工作较少,社交媒体流传的多是视频与图片,少有音讯沟通,王璎璎尝试创作只有音频的“音卡”(#soundcards),取代明信片,发送给国外的友人问候。她采集周遭生活的声音,海边浪声、蛙鸣鸟声,甚至建筑工地、摩托引擎等声音,摘选最精彩的部分编辑呈现,不会告知采音的地点,让倾听者去想象。音卡每则长30秒或一分钟,共有30则,每星期在南洋理工大学当代艺术研究中心instagram户头(www.instagram.com/ntu_ccasingapore/,至3月30日)更新。
成立已20年的The Observatory乐团实验开拓声音与音乐的潜能,配合新加坡艺术周的“新加坡陶艺的现状2021”展览,从没摸过陶土的乐团成员,花一个月实验,终于捏塑出可以发声的陶器,利用电机、转盘与扬声器呈现声音装置(在吉门营房Blk 7 #01-13展至2月13日,www.sgceramicsnow.com/)。王璎璎说:“我们从没做过陶艺,经过不断的实验与失败,才找到合适的陶土、容器形状与窑烧的温度。”
该乐团上个月底在陶艺展现场用陶器演奏,陶艺及行为艺术家林荣华做行为表演。乐团已很久没在群众中演出,令王璎璎很兴奋。她说,乐团不喜欢在网上呈献音乐会,因为无法感受到现场观众的能量,既然疫情期间无法定期现场演奏,不如选择与Ujikaji制作一系列BlackKaji电台音乐会(即日起,在theobservatory.com.sg/BlackKaji-Radio呈献),邀请超过40名音乐人参与。

王璎璎说:“重要的是,这不是以视觉而是以声音为主导。电台音乐会有四场:发表国内外音乐人最新或未发布的作品,呈献音乐人之间的对话,音乐人居家期间聆听或创作的音乐,以及在声音乐曲加入文本朗读,使音乐更戏剧化。”
王璎璎曾参与挪威All Ears等音乐节演出,其自创乐曲Hejira被导演杨修华在电影《幻土》中引用,该影片获金马奖最佳原创电影音乐。她透露,接下来乐团会与五名不同领域的艺术家共同呈献声音装置。乐团疫情期间无法在国内外表演,每年都会邀请海外客卿音乐人参与即兴演出,思索:若不能现场演奏,将以怎样的形式呈献声音装置?
各种声音的艺术创作
即将过年,以往被视为嘈杂的舞狮团表演、大宝森节游行再也听不到,王璎璎感到今年的农历新年特别安静,届时会通过音卡向公众拜年。这是南大当代艺术研究中心配合新加坡艺术周举办“自由爵士之三:声音。走路”(ntu.ccasingapore.org/events/free-jazz-iii-sound-walks/,展至3月28日)项目之一。多位国内外艺术家受邀利用周围环境的声音而创作,比如:蒂尼·阿里曼(Tini Aliman)采音岛国周围的水域而创作,谢燕芳录下在龙窑与一群客工一起吟唱的声音。
大宝森节游行因疫情缩小规模,艺术之家(The Arts House)网上呈献大宝森节游行音旅(www.theartshouse.sg/whats-on-details/online/vel-vel-a-sonic-walk,至2022年1月18日),在游行不同地点的仪式的声音无比丰富多彩,结合Bn Voices提供的文本,让国人对这个节日有更多的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