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建筑师坂茂用建筑设计赈灾,他闻名的纸皮教堂,慰藉了许多灾民的心灵。他在世界各地的灾难现场,用纸管、纸皮等材料为灾民搭建栖身之所,其建筑语言充满人道主义色彩,脱离建筑只为金钱与权贵服务的迷思,体现建筑的普世价值。
2013年,暂时替代新西兰基督城毁于前年强震的大教堂落成。日本建筑师坂茂(Shigeru Ban)用了98根防水防燃的纸皮大圆管,以及8个钢铁货柜撑起其醒目的A型框架,建筑可维持至少50年。
延续纸皮教堂的设计理念,教堂中央的十字架也用两根纸管交叉而成,当时的女主教维多利亚马修认为此举有些不妥。坂茂告诉她:“纸在日语与神同音,都读‘Kami’。”女主教听后心服口服,这纸大教堂成了该地的地标,照亮社区生活。
坂茂本月初受日本卫浴品牌Toto邀请,前来新加坡演讲时分享了这幕后的小故事。坂茂的名字与人道主义建筑设计齐名:早在赈灾建筑和永续设计的概念崛起的十多年前,他已先行开路,倡导用建筑行善。在过去20几年,每当地震天灾狂扫过卢旺达、土耳其、印度、尼泊尔、意大利、大溪地和他的家乡日本,他和团队及当地的志工和建筑学生,总会赶到灾难现场,快速化纸管、纸皮等现成材料为神奇,为灾民搭建坚固的纸皮收容所和宗教场所,抚慰他们的身心。他的创新设计和人道主义让他在2014年荣获号称建筑界的诺贝尔奖——“普利策建筑奖”(Pritzker Prize)。
61岁的坂茂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说,他在1990年代开始思考赈灾建筑,原因是创业10余年后,他开始厌倦只为有钱有势的人打造建筑:“钱财和势力是隐形的,所以他们需要靠建筑师打造建筑地标彰显他们是多有钱有势。我也爱建地标,但我也希望能为普罗大众,尤其是失去家园的弱势群体服务。”坂茂引述他访谈时常用,深具感染力的一段话:“人们大多数并非因为天灾人祸死亡,而是被地震倒塌的建筑物砸死,所以良心建筑成了建筑师的责任。天灾人祸后,建筑师走进灾区寻找重建项目的机会。但重建之前,民间疾苦,我坚信建筑师也有义务为他们打造暂时性的住屋,快速地让他们重拾新生。”
第一个赈灾建筑
坂茂第一个赈灾建筑,是为1994年卢旺达大屠杀灾民构想的DIY临时居所。他在事业上倍感空虚,正想怎么能为社会贡献的时候被杂志上灾民即使包裹着被毯,仍在哆嗦的照片震住。他说:“我一直以为非洲酷热,其实到了夜晚就严寒无比。当时我认定使用纸管搭建紧急住所能改善难民的困境。”古道热肠的他写信给联合国难民署,但迟迟未得回音,他干脆飞到日内瓦总部,在毫无预约下登门毛遂自荐。
难民只分配到一张大塑料布,负责搭建难民收容所的德国建筑师表示难民太多了,为了搭棚会造成森林砍伐的问题,若分配铝合金管,他们又拿去变卖,最后还是解决不了住宿问题。坂茂说:“对于那些患病的难民,没有安身的住所,即使有医药救济也无济于事。”于是他提议改用纸皮管,用简单的胶布结合,只需50美元的成本就能搭建出一个足够御寒,挡风遮雨的帐篷。
自此以后,坂茂更肯定纸管所能发挥的赈灾“神”效。他说,要便宜、快速、有效地搭建临时居所,需要就地取材,所以纸管最适合不过。坂茂也找到了设计的人道主义价值,从此不间断地以建筑设计来赈灾。经过防燃和防水处理的纸管仍是临时住所的灵魂材料,但坂茂和志工团队及居民会根据当地的情况和需求改造,譬如2000年土耳其地震,灾民把碎纸塞进纸管御寒。1995年,日本神户大地震摧毁数十万间房屋,超过32万人须要迁入临时组合屋。坂茂发现,有些越南籍难民害怕失去经济来源,不愿迁入离他们工作工厂太远的临时住所,而选择在附近公园扎营栖身。坂茂使用麒麟啤酒厂捐出的塑料啤酒箱搭“地基”,用纸管建墙,防水帆布做屋顶,与当地志工为这些难民搭建了临时住屋。同样“度假木屋”的造型后来也用在印度和土耳其地震灾民搭建的纸管屋。
纸管蕴藏灵性。日本神户大地震后,坂茂发现一尊耶稣像在废墟中屹立不倒,当地民众围聚在旁,寻求心灵慰藉。坂茂和当地160名志工在五个星期内,用纸管和塑料门搭建一个临时教堂,成了凝聚该区的情感中心,除了做礼拜,也有让非教徒参与的文娱节目等,一用就10年。
2011年日本311大地震,女川町许多市民挤进学校礼堂、室内体育馆栖身。坂茂心疼地说:“我认为隐私是最基本的人权。”这次,他和志工用纸管为灾民在两小时内搭建临时隔间,并在三个月内在50多个避难所搭建了2000个纸管隔间,即使还是得挤在一起,但至少每户家庭都有自己的一个小天地,身心得到些许安抚。
鼓励NGO抄袭设计
坂茂也提议交错叠放货柜,为居无定所的灾民搭建了数栋三层楼高的寓所,比当地政府原拟的方案多出更多的单位,解决了住屋短缺的问题。只要当地保证这些赈灾的房屋会一直惠及当地民众,坂茂都不收分文设计费,也不设版权,他曾说过:“我鼓励NGO非政府组织抄袭我的设计,因为我个人的力量有限,我若只能建20个,其他的NGO就能建更多,帮到更多有需要的人。”
坂茂说他用纸管给灾民搭建临时住所纯属意外,但却有迹可循。坂茂1984年从纽约库伯高等科学艺术联合大学(The Cooper Union for the Advancement of Science and Art)的建筑系毕业回国,次年在东京自立门户。刚开始时,接到的建筑案子不多,1986年他为芬兰设计大师在东京的回顾展设计展场。坂茂说:“我不想浪费宝贵的木材,看到我事务所里堆满了传真纸张用完后剩下的纸管,灵机一动,拿来搭建展馆——直径大的做墙壁,小的做屋顶。”在那个环保、永续设计的名堂还未出现之前,坂茂已是先行者。他也常拿纸管来制造家具、产品。
坂茂拍拍手上的矿泉水宝特瓶说:“我对任何材料,譬如这个宝特瓶,还是木头或竹等都感兴趣。我最近在成都发现一个用竹片制成纸的技术,动手学怎么制作。我还在想有没有可能把它应用到建筑上。经过研究和做了防水、防火,强化处理后,任何现成的材料,如纸皮、塑料盒、布料等都能是建筑材料。”坂茂真正想挑战的是何谓坚固、强大和永恒。他说:“最强的混凝土建筑轻易的就被地震摧毁,但纸做的建筑却不会。”最终,建筑师所扮演的角色是如何在设计上让它们变得坚固又安全。
坂茂的物尽其用也让他创造出一套精明的“借用”美学。他为加拿大摄影师Gregory Colbert在纽约、洛杉矶和东京打造了“游牧博物馆”。他跟当地海港的船厂租用集装箱(也称货柜)三个月,结合纸管和防水布,在码头上交错重叠成100米到200米长的临时建筑,到了下一个展出的城市又租用集装箱重建,博物馆每一次都根据场地调整,展过不留痕。
2008年,坂茂使用同样的概念为新加坡双年展打造集装箱展场。他先前也在2006年用纸管为首届新加坡双年展打造展厅。别惋惜在本地和坂茂的作品擦肩而过,他在访问时透露,目前正为新加坡摩天观景轮(Singapore Flyer)设计一栋永久的中心大楼。至于会否采用独特的建材等详情,大师守口如瓶,暂时保密,只说:“筹备了两年,终于获得批准,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坂茂说:“一座建筑的永恒性不是由建筑材料所鉴定。即便是用混凝土打造,有朝一日被拆除了,那这座建筑也算是暂时性。”坂茂为神户居民打造的纸教堂用了10年后,当地政府决定新建一座教堂。1999年也曾经历地震的台湾南投埔里一听闻便“接手”这座纸教堂。移植台湾的纸教堂深受当地人喜爱,至今还很宝贝地呵护着,成了当地重要的社群中心。坂茂说:“当人们深爱着一座建筑,即使它是纸皮建的,它也会成为永久的建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