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之辈



中年汉子,土生土长于新加坡。祖籍广东南海,行医多年,饮食更多年。俗语说 “富过三代,方知吃穿”,因此还未敢称是


食家。


最近收拾家中累积多年的杂物,发现了母亲收藏/遗忘的书籍。其中有已故大厨谭锐佳先生的两集《谭锐佳菜谱》,第一集出版于1967年,第二集1968年,均售价$4。以上世纪60年代的生活水平,$4可能是一般劳动阶级两三天的收入。


1960年代,本地粤菜的佼佼者无疑是“四大天王”冼良、许国威,以及已故的刘育培和谭锐佳。四位师兄弟同在一家位于国泰戏院的酒楼学艺。艺有所成后,各自创办了闻名多年的菜馆“冼良”“龙凤”“红星”和谭锐佳参与的“丽华”。谭先生当年在电台、电视台和丽的呼声主持的烹饪节目,也风靡一时。


阅读这两本超过半世纪的书籍,首先感受到时代的沧海桑田。我国在那个年头还用繁体字,这两本菜谱也不例外。菜谱用的度量是“司马秤”(如斤、两)和英帝国制的磅、安士,而不是现在公用的“公制”(公斤、克)。


菜谱出奇的有中英对照,反映我国那时的教育制度和文化的多元化,迎合了只会英文而又想学习中华料理的市场需求。


60年代的厨房里没什么电力机器或机械工具如搅拌机,一切靠人力和手艺。虽然说功不厌烦,但菜谱描述的菜肴往往耗时费力,看了令人咋舌。那年头,好多菜式都用上罐头配料,如罐头冬笋、蘑菇、玉米等,食材受到的局限可见一斑。当年常见的一些食材,很可惜地已消失街头。


“砂锅蒜子鲤”这道传统粤菜的失传,主要原因是找不到鲤鱼。要做这道菜,现在只能用笋壳鱼替代。还有更罕见的“鸡子戈渣”,所谓“鸡子”就是鸡的腰子。根据菜谱的描述:“鸡子四两全部用手揸烂,净要里边的液汁。”文字好不含糊,甚至读了有点胆战心惊。在今天的中央屠场时代,哪儿去找鸡腰呢?不过最要命的可能是那“全部用手揸烂”的指示……


谈到繁复,应提一下名菜鹧鸪粥,广东人所谓的“无米粥”(没有米的粥,常常用来形容不可能成功的事),必须先将材料剁到糜烂,有粥的口感,但没有米的踪迹。这道菜乃正宗功夫菜,在新加坡已绝迹。菜谱记载的“冬茸鹧鸪粥”是用鸭取代,先把整只鸭蒸熟,然后去骨,再用刀剁烂鸭肉。之后把冬瓜的肉“瓤挖”磨烂再蒸炖。最后把剁烂的鸭肉和炖好的冬瓜茸混合一起勾芡。短短几行字,不过真的要成事,好歹也要大半天。


从菜谱也能察觉健康食材不是当年的重要考量。好多菜式都用上了猪油、猪网油和味精。菜谱里的虾饺皮、蛋挞和马来糕都含有猪油,换做现在可能不容易被接受。


“鄙人为了发扬民族性的文化遗产,同时保持中国菜点的特有风格。”——这是谭先生在第一集前言记下写菜谱的主要动力。经历超过半世纪的考验,我们可以肯定这两集菜谱不只是为了发扬文化遗产那么简单,它本身已然是我国饮食烹饪界的宝贵文化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