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汐莹:葬礼

她这时才发现,生活中其实处处充满着幸福和爱,缺少的是发掘它们的心。

世界那么大,她并没有好好看一看,也忘了重视身旁关心自己、一起奋斗的人。

“人生好没意思。”

“我觉得生活没有方向,很迷茫、空荡荡的。”

“我好累…………”

房间里蜡烛幽幽,忽明忽暗,衬托着每个人难以平复的心情。一个刚考上大学的学生、一个服完兵役的男子,一对新婚夫妇,一个患有忧郁症的单亲妈妈……一群想寻死的人,带着自己的故事,聚集在摆满棺材的房间里,气氛诡异。

在聆听一场关于生命和死亡的演说,观看一集癌症患者临终前与家人告别的纪录片后,这场令人毛骨悚然的葬礼即将开始。

“大家现在有40分钟,写下自己的遗书。”

每副棺材旁,都摆着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的是一张纸、一支笔和一张遗照,在蜡烛的照耀下显得格外苍白。大家身穿白袍,  望着熟悉又陌生的脸庞,神情凝重地思考着,然后抬起笔准备写下告别世界前的最后一封信。盘腿坐着的清秀女孩与这阴森森的场景完全格格不入,而她下笔写的,更是让人触目惊心。

“我以为考上了最好的大学是辛苦的结束,没想到这才是噩梦的开始。日复一日的读书为的是求职与工作,紧接着是无止境的竞争和忙碌。一生的操劳,有何意义?好大的压力,我受不了了。我不是好女儿,没能来得及报答你们,原谅我。请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对不起……”

一滴滴打在纸上的泪水让潦草的字迹晕开,后悔和不舍交织着,这才发现有那么多东西是自己放不下,也不想忘却的。抽泣而下的泪水又逐渐变成了嚎啕大哭,悲伤的气息扩散至整个房间,压抑得令人窒息。

你最后的遗言是什么?你离开后,又有多少人会为你哭泣?

周围的灯光渐渐暗去。是时候了。每个人抱着自己的遗像,默默地起身,走到一旁的棺材边。  她手里玩弄着遗像上缠的黑丝带,心中有说不出的奇怪。停顿了一下,仿佛终于决定迈向死亡似的,跨进去躺下。

不久后,一身黑的“死亡天使”推了推头上的高帽子,向她走了过来,用白布条把她的手和脚绑起来。轻轻地用纱布把她的双眼遮住,然后重重地把棺材盖上。头顶上传来钉钉子的声音,过后安静得只听到自己的心跳。

心,到底是为了什么而跳呢?死寂的黑暗里,她以为自己会是濒临崩溃的,但心情却异常平静。脑海里浮现的,并不是一生中所后悔的事,或没得到的东西,而是珍惜的脸孔和感觉:每天早上桌上的一杯牛奶,寒冷中手心传来的温暖,阳光下随风轻摆的花瓣……

光影交错的片刻里,最让人怀念的始终是生活中的细节;永别前惦记的,并不是功名利禄,而是生命中所爱的和爱你的。她这时才发现,生活中其实处处充满着幸福和爱,缺少的是发掘它们的心。世界那么大,她并没有好好看一看;身旁关心自己、一起奋斗的人,她也忘了重视。

生命的意义一直都在,等着她去发现罢了。她后悔自己有结束生命的念头。

突然间,外面传来一声巨响,棺材盖缓缓被打开,整个世界一刹那亮了起来。

她猛然坐起,摘掉眼前的布,眯着眼睛适应陌生的光明。朦胧中,只见“死亡天使”摘下头上的高帽,慎重地宣布:“模拟葬礼到此结束,感谢大家的参与。”接着,工作人员纷纷把参与者手脚上的布条解开。大家都带着释怀的笑容起身踏出棺材,仿佛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埋葬了旧生活,重获新生。

离开房间的时候,她蓦然回头看了看墙上的横幅,上面用韩文写着:首尔心理治疗中心——为了珍爱生命而体验“死亡”。

背后,“死亡天使”冷冷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着:“人生是不可能重来的。我们希望通过模拟死亡,让你们了解生命的意义,也希望你们不要在面对死亡时,才发现自己从没真正地活过。”

摸着跳动的心,她叹了口气。

“活着,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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