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不再见

字食族

作者一句话:因为伤城无解的缘故,你的失语终得痊愈。

不同形式的分离中,从来都是你一鼓作气地咧嘴和挥手。开不了口的那些时候,都只能成为不被目送的人——如此镇压怯懦。

国际机场

机体撞击地面的一霎,数百场浅眠的梦粉碎一地。机组人员用扁平黏连的马来语欢迎你回家,这番踏实从来无需转述翻译。

下机后你边走边用阿婷送的纸巾擦脸,初醒的昏沉在茉莉香里渐次明朗。境域和昼夜经由航线转移,被台风包裹的昨夜变得轻浮——桃园机场多数航班改时取消,滞留了无数旅客。

阿婷陪你在第一航厦流浪,偶尔落脚便利店,用小吃为时间果腹。前后站在倾斜的手扶梯和时针上,她反复喊冷,瘦削的你只能试图抵御冷风,暗忖着无有外套随身。

你们从半岛和港岛只身坠入宝岛的盛夏里。为期一个月的暑修,浮城与粤语致使你们亲近。然而分别在即,来到高铁站的闸口边,绷紧的双臂始终无法主动敞开。阿婷趁此揽住你的被动。单薄的胸襟晕开一阵温热。冇事  ,会冇事  ,轻拍她的背脊,却深知这摊温热漫开的,更多是对于回家的惶惑。但它总会干透。

“你要平安。下年会再见。”

“其实呢。你一直都好香。有种啤啤(婴孩)嘅香味。”

隔着围栏,彼端的阿婷斜斜沉入月台。你断断续续摇手,意外地平静。忘了事先准备多久,只记得手中的香港T牌纸巾,阿婷说过胜在厚度,可以一半又一半地撕成十六条。对于出门不带纸巾的习惯,随身的茉莉香间接教会了你,要成为体贴的男孩子。

跟循“Ketibaan ”(马来语。意即入境大厅。)你步向破晓的出口。初晨的机场流动着熟悉的联邦腔。

时代广场

金三角的拆迁早已繁复无解。

路障和工程丛生的黄金地带,多年前英殖民监狱做出让步,那幅绵长囚起自由的围墙壁画,夷平后遗留一座标记1895的白色门槛;隔邻的时代广场,满泄过欢乐辐射的六楼机动游戏场,最终流落成了福岛。而对面摆渡过无数后生青春的金河,据说也将筑起堤坝。年份递进得轻薄而善变。恒常如天气的,从来都是川流于时代外头的离愁——那陈旧简陋的巴士站,是你时常窜出隆市的侧门。

阿龚也不大说再见。明知干涸以后不会发芽开花,你仍将伤怀植入他的深绿裤身。他的双手在你灼热的后脑勺和抽搐的背脊往返游移,轻缓的安抚时而惊慌收起,说是对侧路人在看。如临失语而难以兼及其他,你的唇瓣喃喃碎语,擤了又擤的嗅觉,无意中记住了那阵不具名的芳香。

“Miss什么哦?我还在这边咧。”

这边双向车道的拥堵昼长夜短,交警并没有让它变得比较好。一如被大道隔成南北两城的繁忙日子。那日你先挥别赶赴学院的阿龚。前方没有红绿灯,阿龚伸出车窗狂挥的右手没有顿点地渐远渐小。安置好行李,纵身跳上将要起走的长巴,你直直穿透南国。除了嵌入颞叶的芬芳堪称随身,你不知道他还留下什么,像他窄仄的望后镜,有否容纳过挥手的你。

似乎没有留下什么。唯独平常一人一支一令吉甜筒的你们,到了当天阿龚却特别先绕到麦记,买了两杯冰旋风。

中央车站

十七岁毕竟过轻。

话别的方式因终点而异,一如交通枢纽这带的KTM轻快铁地铁机场快线和巴士。而身在焗闷干燥的地下月台,长途火车一排车门洞开,狭迫的时间里你们的双足略略迷失。

贤仔往前跨过月台空隙,将背囊推入车厢柜顶。隔着车窗,你从原地后退至月台电箱后,不能自已地蹲低抱头。职员作声催促以前,贤仔找到你,也跟着蹲下。你们用厚实的膊头吸收彼此的缄默。如临再也不见的紧贴中,整座车站的重量仿佛一人一半地塌到肩上。

“哎哟。以后我会到KL读书的吗。”

看不见脸,但狭窄的手机库存还足以收容一张合照。跟月台甫亲密的新车厢由时间北向拉开,往后你们之间标满逗点,形如一格格的车窗。再无钻入过的地下月台,这则旧事终将氤氲成一股不散的闷气。有时还需仰赖刻意的照明灯,矫情点亮不见的天日。

积于衣襟的浊水消散已久。然而这场大雨不论落过几滴几行,照片后面仍是一片难分难解的空白。晦暗如许的成长月台人来人去,贤仔却忽近忽远地,陪了你最久。如像预示了你会明白当初的误判,那个下午被地铁运抵住家时,房门后顿然整齐通透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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