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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和日丽

(孙靖斐/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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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一句话:也如今它们四散无寻 / 焦安溥

日常里人们终究要学会宽容破例,破例地伤心,破例地偏离世俗规律的轨道,破例地拥有属于自己的挫折与不如意。

唱片行的拍卖促销就快结束,与这场异常闷热又漫长的夏季一样。一家小店在一座城市再也待不下去,背后能有各种原因,但它倒也不是将要倒闭,只是省下入不敷出的实体店租,将来发行的音乐都改以网络串流为渠道。作为近邻,橘子不慰问不聊表惋惜,也不故作热心地劝人家再撑一撑。她喜欢邻近住所就有那么一家小店,但她的喜欢帮不上大忙。只是终于赶上这一次,把想了很久的唱片机,以七五折的价带回18楼的住所。

她想起搬来之前自己曾有的念头。缺什么都好,我就要一个唱片机。像多年前旅居布拉格住过的小公寓,入住当天发现冬日里该有的都少了——开不了的暖气机,说好提供却不见踪影的吹风筒,唯见大厅前那个唱片机,有一种四季更替,恒常在此的姿态。

装着唱机的箱子也放了几张唱片。她循着来时的相反方向徒步回家,必经的路上又是那两个红绿灯,搬来好几年,她未曾见过它们同时转绿。有时面前的是绿灯,下一盏却是红灯,当然也不比下一盏转绿了,上一盏却还停在红灯恼人。

随日常频繁的微小龃龉以外,当他人问起“你过的日子还不够好吗?这已经是好多人的理想生活了。”她其实无法辩驳更多。说喜欢文字,毕业后她未曾从事与文字无关的工作。斜杠成为大势前,她早已同时做着几份工作,写作、翻译与广告文案。有自己独立的住所,作为女性写作者已是完满;熬过疫症隔离期间和家人互相依赖又摩擦不断的朋友,后来对她的起居也是羡慕的,养家的人要如何那样任性。小灰走后,如今有唱机都不再忌讳那些可轻易将她抓伤的猫爪,不小心把那些轻盈浮游于空气间的音符也都抓破。

但这样的日子也难能孜孜不倦。能够坚持将写作当副业的人,倒过来也能以别的事情逃逸。像她这样赤诚如一的,疲乏时只能什么都不碰。以一张面膜的时间远离屏幕,不纠缠于文字的创造与转换,不纠缠于它们如何售出商品,甚至也不纠缠于流行韩剧里复杂缜密的人物关系或戏剧张力。现在,唱机也取代了仍要依赖手机或电脑放音乐的擦边球行为。

她也就终于明白了一直以来的谜题。明白了过去父亲归家后,把车子停放许久却不进屋的因由。车内模糊的音乐声,总是从封闭的窗隐约露馅,直到他想听的都听完了,随聒噪的引擎声陷入死寂后他才下车。那大概有点像他戒了很久的烟。母亲的形容里,他都是在屋外抽过了烟,待弥漫飘荡的烟雾都散去,才开门进屋。戒烟的事到底是在她出现后发生的。如此,也同样可以明白过去自认坚定的感情,如何因为她无意的发现而终结。循着痕迹摸索回去,一切都是同时发生的,关于他的好,以及他的欺瞒。

唱机里音符与日常的距离,就像车子与家门,像新生活与他不再接的来电。

此刻她听的和当时一样,是那些年旅途结束后,在车后座听见的熟悉音乐。出发时它们随预设的歌单开始播放,归程时必然放到那几首。叛逆的那几年她有了自己的耳机,归程漫漫而不耐烦时,就故作有主见地戴上耳机听自己的歌单。参杂了车上原来正在播放的音乐,听起来像极技术拙劣的混音,这明明只使内心烦躁更甚。而她总会闭上双眼假寐,好像就能离前座的父母,离循规蹈矩更远一些,离自由自主更近一些。

后来驾驶位换了母亲坐,猝不及防地她跃升到了副座,像长大的不由自主。那次是毕业后母亲驱车而至,陪她将宿舍行李都带回家,空置已久的后座终于还是被行李装得沉甸甸了。而漫长的路途原来更适合畅聊。“其实,我和他已经分开了。”此时她坐在副驾驶,母亲不能再像父亲过去那样,从车前镜看后座的她,但她比过去任何一次都害怕被母亲看见。还好母亲的视线也始终直面前方。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妈妈?并不是要管束你,只是担心你自己在外,独自承受太多。”

当时她没有拒绝母亲,却已经懂了那些界限。日常里人们终究要学会宽容破例,破例地伤心,破例地偏离世俗规律的轨道,破例地拥有属于自己的挫折与不如意。像偶有几次她其实从父亲的衣衫上闻到了烟味。那样的宽容包括了不过问,而不过问并非因为不具资格,只是不需了解,像父亲不问她耳机里放着什么样的歌,像母亲不问分开是为了什么,也像她不问喜欢的唱片行为什么要关门。

而今,她只要借唱机,听懂了他们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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