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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学记

耶鲁宣布分批开学,线上课程为主,明年春季大一学生强制远程。一个住宿学院的院长给学生写了一封长长的信:“This year, Yale will not be the same anymore.”图为耶鲁大学校园内。(路透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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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学生面临两种选择:一,留在国内。在家的黑白颠倒网课,凌晨三点对着电脑屏幕谈荷马,没有社交活动,没有艺术展,没有戏剧表演,没有社团;二,去美国。在宿舍的自闭网课,对着电脑屏幕谈荷马,哥特风格的食堂即外卖自提取餐点,没有社交活动,没有艺术展,没有戏剧表演,没有社团。

疫情使然,在家闭门造车四个月之后,我决定再做一年“失学青年”。

电脑上贴好了Yale Class of 2024,2月还在新生群里跟美国同学说“开放日玩得开心”。到了4月,被通知开放日挪到线上的我悻悻地想,没事,反正离开学还有四个月。

四个月之后,我还在家。

似乎没有一个“意识到好像不能开学”的截点。对于中国大陆SM1项目来新加坡的留学生(读作:同届中的“老年人”),再加上初院毕业到大学开学之间的八个月,已经生生比人家的时钟慢走了两圈。但疫情地图上的深红色不断蔓延,去美国,似乎从普通的“上学”变成了什么大型单机真人冒险游戏。yale.edu收件箱里的邮件从欢快的“Discover Spring in New Haven” 降调变成了一封封冗

长的 “Yale's Response to COVID-19”。其他学校纷纷出台2020秋季开学政策,每天,Zoom University都在扩张声势。

没什么意外,耶鲁宣布分批开学,线上课程为主,明年春季大一学生强制远程。一个住宿学院的院长给学生写了一封长长的信:“This year, Yale will not be the same anymore.”

国际学生面临两种选择:一,留在国内。在家的黑白颠倒网课,凌晨三点对着电脑屏幕谈荷马,没有社交活动,没有艺术展,没有戏剧表演,没有社团;二,去美国。在宿舍的自闭网课,对着电脑屏幕谈荷马,哥特风格的食堂即外卖自提取餐点,没有社交活动,没有艺术展,没有戏剧表演,没有社团。

哈耶普斯麻五校的中国大陆学生组织了在北京、上海等地一起租房stayaway,似乎能弥补一定的社交空缺。但是,我知道自己缺少的东西比社交更多。

防疫大门不出期间,我已经把自己埋在——或者说是我被迫埋在——书、线上课程、电脑前,美学、艺术史、基础编程,乱七八糟有用没用的知识,脑子像常年浸在高汤里的馒头疯狂涨大,似乎知道了很多,但一受现实的挤压也就不剩什么。

《心灵捕手》里,肖恩对年轻的威尔说:如果我问你艺术,你可能会提出艺术书籍中的粗浅论调。有关米开朗基罗,但你连西斯廷教堂的气味也不曾嗅到?我问你何为爱情,你可能会引用一首吟风弄月的十四行诗,但你未试过全情投入真心倾倒。你是个孤儿吧?但你认为我能了解你的痛苦,就因为我读过《雾都孤儿》?

当口罩盖住了我们的嘴,人只剩眼睛。但我以为看见了什么,就因为读过《人类简史》?我以为了解疫情,就因为学过加缪?“知识”,我那些轻飘飘的知识。纸上得来的书名、课程名、漂亮的概念,空有胀大的头脑,身体却跟不上运作。我想我该走出沾沾自喜的泡泡,越过自诩无所不能的想象力,睁开眼睛,看一看、摸一摸这个生活了20年,却只作为背景存在的世界。

知易行难。好像每个人体内都有一个内嵌的谷歌日历,且能够和身边的人自动同步,知道什么时候该和别人一起上学、休假,一起毕业找工作,恋爱结婚生孩子。如果不是几位勇吃蝙蝠的壮士,可能也就一直这样下去。现在,当我看着复工复学,仿佛逐渐恢复按部就班程序的城市,纷纷奔赴学校的同龄人,也会怀疑自己这样做是否真的“正确”,是否“好”。这一年,这样过是否值得?

我们总开玩笑地说自己正站在历史的风口上。也许没错。当时代决定不再循规蹈矩,我就不能再用“我本应该......”的句式来判定行为的意义。我一直觉得生活是考试。现在就好像是考试考到一半,忽然发现评分标准变了。或者,评分标准根本就消失了。我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一场考试。

这是我的选择。本来写满题目的答卷变成了一张白纸,一夜间我不只要回答,还拥有了提问的自由。

自由是沉重的,赫胥黎笔下的人们为摆脱了自由的重负而狂喜,让人无法忍受的快乐之轻。自由,不是在游乐场里选择玩旋转木马还是卡丁车,而是在忽然消失了边界的麦田里,一个人选择、面对前方所有景象。

“我是否有承担自由的能力?”瘫在公交车后座的工作日夜晚,在周五晚和新朋友畅聊的音乐声,上车前两小时规划的旅行,还有,周末正午,冥想结束后睁眼,抬头看见陌生城市远处陌生的山里,陌生的保俶塔。新洗好的白色T恤在房檐下如鱼得水,轻轻翕动。

关于这个问题,我有一年时间,写下第一行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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