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句话：无法交心，只好交锋。
飞机降落，家才拖着行李，缓缓走出机场。四下张望，周围风景与记忆中重合的地方少之又少。当初远走他乡求学，怀揣着一腔不舍。万万没想到，居然要在父亲死后才重返故地。
然而，他不只是来吊唁的，而是有要事在身。家才不能放纵情绪，因为之后恐怕有场硬战在等候。
关于㗝呸店的去留……该开门见山还是旁敲侧击？虽说长痛不如短痛，对祖父这样的老人家而言，糖衣炮弹总比真刀真枪好吧？但迟早要面对的不是吗？要说出国那些年教会了他什么，那便是认清事实，规避损失，做出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老人家总是念旧的。祖父对过去的一切分外留恋，仿佛带上自动美化的滤镜。社会的骤变，未来的不确定性令他无所适从。他念着过番的艰辛，白手起家的坎坷和狮城来之不易的和平与独立。家才麻木地听，他未曾经历之前的颠沛流离，自然无从对老一辈的苦痛产生共情，遑论感同身受。
“一个人总得守着他的家！”这是祖父根深蒂固的观念，不容置疑。
是的，㗝呸店是您的家，是您用血汗拼出来的地方，家才心道。即使在生意惨淡，日军蹂躏之时您也毫无退缩。落叶归根，此乃华人特有的情怀。对我来说它却只是一家店，和外头千千万万的店没两样，况且……“公公，我和Annie，我们打算移民。”
这话无疑如惊雷，激动过后，祖父只剩难过。
家才试图与祖父分享自己的野心和进取精神，以及为了大展宏图非走不可的理由。不出所料，两人间巨大的鸿沟无法跨越，犹如鸡同鸭讲。
“公公，我不要你跟爸爸一样，整天只会工作工作，无消止地消耗自己的生命！”公公啊公公，即使没能承欢膝下，即使观念不同，我还是您的孙子，不是无情无义的人。您……不要把我想得那么唯利是图好吗？我也是为您好。
祖父絮絮叨叨说着以前的点滴。家才眼前闪过零碎的片段，终究是看不清、摸不着，却有种惆怅萦绕心头。对不起，公公，惹您伤心非我本意。回忆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您为何不能早日掉头，望向未来呢？
岁月埋葬了他的童年，淡化曾经的温馨和亮色，颠覆儿时的无知与天真。
“很多东西不能够用钱来算的……为什么留不下？为什么……”祖父喃喃自语。是啊，无论愿意与否，历史的滚滚车轮都一视同仁，无情碾过，抹去泪水与微笑。这便是其残酷之处。
他似乎听到祖父心碎的声音。但未来在向他招手，他只能大步向前，无视一闪而过的心疼。时代的浪潮吞噬了什么，又遗留下什么，从不是人力所能抵挡。若不改革，㗝呸店大概将成为历史残滓，消失在时空长河中。
新时代的飞机即将起飞，而祖父不愿、不会登机。
只有失望透顶、无可奈何的人才会不断思考：这日子该怎么过？祖父可能是此类人。人生有黑白灰三个地带，其中不乏零星的绚烂色彩，但不如意事仍占多数。家才只希望祖父能看开。当时卖掉公司，宛如割掉身上一块肉，也不过痛一阵就忘了。离开这片生养他的热带小岛后，家才很快就会把这些糟心事抛诸脑后，逐渐尘封。
生活充满缺憾和妥协。家才不做逆流而上的勇士，他没这么崇高的想法，更不具备那种能耐。
看着失魂落魄的祖父，家才心如刀绞。越是这种时候我越要坚定，不能给他不切实际的幻想，他告诫自己。
为什么，公公？我们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无法交心，只好交锋。
或许有一天，家才会明白祖父的执着和苦心，又或许这将是永远费解的谜。现在的他并不在乎。只是未来的某一天，当他回首前尘往事，或用母语念起逝去的亲人，讲述旧日的风雨——会发现不懂中文的儿孙朝他投以诧异的目光，一头雾水。
届时，他说不定会体会到祖父当年的迷茫和悲凉。若文化断层，传统消亡，纵繁华富庶，满目琳琅，留何示子孙？
注：以上人物和故事背景来自本地已故戏剧家郭宝崑先生的剧作《㗝呸店》。
他似乎听到祖父心碎的声音。但未来在向他招手，他只能大步向前，无视一闪而过的心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