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暖


《返家诗抄》好比陶土的瓦瓦罐罐,从不自我作态的恰如其分,越显得连接地气。


林康的《返家诗抄》收录“一九八四年回家至今,断续诉诸书面的东西……我谓之诗”的诗作,分成两个部分。卷一“重返人间”有19首新诗,卷二“回到原点”有25首近体诗。卷一分辑第一话“归来答客问”、第二话“人间事”和第三话“路漫漫其修远兮”。卷二也分辑第一话“心事浩茫”和第二话“吊古鉴今”。


分辑的诗作大体上按照时间顺序,也按照所关涉事件性质整出一条脉络,以近似小说的线性铺陈,“记住这至今顽固不变的回家的异质。”


返家后的感受


这里想谈的是19首副题表示的“小说诗一束”。


题辞开门见山,阐述“我自异域,复被掷返人间”返家后的感受。


开首第一首诗《遥约》紧扣归来的主题,诗以“浪迹”“刺青”“发配”“剑毁”“镞摧”等铿铿锵锵的字句,满含一股英雄气短的悲愤。今日读来,当事者的“心悸和恐慌,困惑和迷茫”,直奔眼底。从诗末注释可见,这是一首作者返家后追忆出来的诗,其中一句“君知否此刻/最怕是小说传奇”,似乎从那一刻起,已为问世的诗集埋下注脚:


嘿 遥想当年……/斯人一声长叹 也罢/也罢/且凭残存的这一点狷/一点介/这一点狂加一点癫/与君遥约/有日/再觅杏黄酒旗/共饮在荒村小店


诚然,“杏黄酒旗”和“荒村小店”的“遥约”,穿越相隔近半世纪的时空的“这一点狷/一点介/一点狂/一点癫”,已不单纯是陷入“一身蠹鱼颜色/亦无从抖落/华盖”的一介书生的“答客问”,而是一个时代的印记。


即使在《云的断想》中,林康联想自己是:云,又如天底下断线的“风筝”,又如有根却无处着地的“浮萍”,或者……直说我的跌仆吧/我是蛾/似蝶/但非蝶/而且铩了双翅,但回到云,“连印堂/也乌黑如漆”的断想,结语仍是一句决然而然的问号:什么时候啊/来一阵狂风暴雨/看能否将阴晦/荡涤。


除了悲愤,诗句中处处流露懊恼与无奈的思绪。只是,冷峭的字句里,仍余留触手可炙的温热,这是林康一贯的书写风格。


《归来答客问》还有《暗夜是应该沉睡的时刻——我的醉呓》《祭月》《夜曲》,《火炬——一个荒谬故事》等诗作,其中,我更喜欢《祭月》。这首写于1984年,发表于《联合早报·星云》的诗,已经将家的意涵,提升至另一高度。诗中巧妙引用“獠纳氐”的比喻,一句“横行而来”,可说是点睛之笔。这首诗气场十足,文字张力将一个“祭”字演绎得有血有泪,有史有传,有古有今,有情有义,想表达的一个“不悔”,意境深邃而辽远。


台湾诗评家痖弦在《记哈客诗想》中的《偶然的黄昏——重读〈野草〉》有一段谈鲁迅的话。他说:“知识分子(古代称士)是一个独立人格的个人,他要永远做一个广义的左派,成为社会良心的象征,不为一党一派发言传声,而为一切的弱者鸣不平,即使被烧死在火刑的柴堆上也无怨无悔。”


这段话或也可以概括《返家诗抄》所蕴含的气质,属于林康,也是一代文化人不可或缺的悲情。


具备小说诗形制


第二话从1986年《看戏经验》至2013年《台湾往返记游》,其间涉及舞台观感、环境变迁、故交文友、学习轶事、旅游等题材的《人间事》,类似小说的场景转换、性格刻画、情节转折等处处可见,略显开朗的叙事情境中,仍不减嘲讽、调侃,甚至近尖酸的格局。


涉及人情世故的篇章,温馨、浓烈的话题,愈现林康真切质朴的情愫,与针砭时弊的敢怒敢言,不减“书生意气,恰同学少年”的风采,形成强烈对照。前者可举《吊祭诗人周天》《怀故人》为例。后者则是《台湾往返记游》。不论是在怀念杨涌、周天,或并不为人熟知的故人的诗中,都尊重故人挚友。因为这份情怀,我们才能深切体会《题辞》中“我愿意以承载着我三十年回望的这些,以我同样的那颗心那个头颅,和他们一起记住。记住这至今顽固不变的回家的异质。”这句话的背后,实质上也包含了对许多故去友人的深深悼念——都是回不了家的人。


2013年某月,因仓促成行,不知苏力已然成型,被台风困在台北八德路四段酒店里的一段经历,林康《台湾往返记游》可说是诗集中最具备小说诗形制的一篇作品。诗中以旅程的“关键词”联结之一苏力台风,“风眼风速/停班停课/封山封路”;之二洪仲丘,“非法禁锢/凌虐致死/官官相护”,紧接着天地不仁圣人不仁的质疑,环顾身处“饶河夜市对面/他的旅舍”,从八德路四段想起的“忠孝诚信礼义廉耻”,再问“到底什么丢失了/丢失了什么”的铺叙过程,文情并茂,呼啸台风中的天灾人祸,岂止是一次仓促的关键。回来后,从“远方的凯达格兰/廿五万要真相的怒吼/激起八月雪”的“推窗眺望”,回到“他对着的窗外/却是异常平静的大街/阳光分外耀眼/他长吁一口气”的现实生活中,其实这里很平静


地也发生了一件类似的荒唐事:“这里的监狱/也死了一个囚犯/用三年时间/然后一万元草草结案”。同样用很平静的语调说“自己真是回到家了/他终于发现”的结尾——不着痕迹的反讽。


《返家诗抄》后记也是开门见山就说“回到诗,于我,也算是文学上的回到家了”。


毫不在意别人眼色 


与现代科技的神速发展相比,几近半个世纪的一本诗集,确实严重“滞后”于当今世界从电气到信息网络翻天覆地的变革,而且人们更有足够的“理由”去质疑将来是不是还有小说。


和文学创作一样,任何科技发展从幻想到变为现实同样离不开诗意。从这点来看,会没有小说,但不会没有诗。因此,小说诗也不仅仅是林康兴之所至的一条线索。何况,充满类似小说的场景、视角、叙事、散文化的元素的《返家诗抄》的家,并不是一般易于使人沉溺的世俗的家,而是诗人给予文化意涵的另一境界或天地,不受时空局限。


怎么理解前面提到《返家诗抄》中那些令人懊恼和无奈的思绪,回到文学,诗人遭遇的像法国诗人波德莱尔说的:“我们在培养我们的懊悔”。无奈和懊悔几乎是和当今的写作如影相随。当诗人开始从过去的激情,从“我们”变为“我”的书写时,不免因为失落的呼喊和召唤,不免因言词语汇的变异等等原因,跌进记忆的隧道里,但仍不减那个时代的单纯和朴实,仍不讳言及袒露个人的坚持和色彩。这也是林康《返家诗抄》的珍贵之处。简而言之,是林康自觉的毫不在意别人眼色的一种屌丝情怀,所以他痛恨文革,痛恨一切强权的书写,也在情理之中。


《返家诗抄》不都是精致有加的精品,不过好比陶土的瓦瓦罐罐,从不自我作态的恰如其分,越显得连接地气,是我们所迫切需要的诗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