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与人文事书

1963年。一个动荡年代的开始,或者延续。那年的台风,风尾扫走张老师。一阵阵的台风,尽管是没有台风的赤道。台风过处,吹走一切。留下一堆,都是“遗事”。台风的事,谁能说得清楚?

人文事书。四个字,重写一遍。这一回,不是书名。写在页首,作文章的篇目。

和上回为方便纳入各篇文章,胡乱取为书名一样,这回照旧带着某种随性而为的意思。

心里想的,无非暂且这么设下框架,看看循此,能不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人:他的张老师

“人”字只两笔,却极难写。

一撇加一捺,按理没那么难。

难在人的周延,各种人际的牵扯。

1963年,他升中学。穿上崭新校服,裤子从米黄色变成水蓝的那一刹那,满脑子于是忽地都是假大人的亢奋。那骚动也许隐约,但急于摆脱童稚的心理,总是明显的。佯作成熟的那种,那种什么……怎么说呢?说到底,也就仍是某种童稚吧。

就在这时,遇见的张老师。他中一的华文老师,兼着他们那班的班主任。

跟着张老师,沿着当时还未被取代的《中华文选》的编选脉络,他和班上同学一道,进入了五四新文学回归平民,呼唤德先生与赛先生的氛围。

这是一个他们向往的大人的世界,尽管许多事都似懂非懂(这“尽管”,也许更是魅力之所在)。什么是德先生?任谁也说不清楚。赛先生呢,不至于全然不懂,可是因为这样,才越发增添了迷糊。什么阿米巴,什么试管、本生灯,什么距离除以时间等于速度等等,本来不就是课堂的一部分么,为什么须要如此声嘶力竭地大声呐喊?

不过,当然也有其他什么东西,是他们仿佛还能抓住一点的。

老师在讲堂上,把五四新文学革命的过程与主张,讲述得眉飞色舞。他们在下面,一个个听得如痴如醉。未必真理解多少,大半只是终于得以介入大人世界的幸福感。

胡适《文学改良刍议》,怎么提倡白话文。陈独秀《文学革命论》,怎么提出三大主义。老师特地把陈独秀的文学主张,建设国民的、写实的、社会的文学,反复、仔细地讲了一遍又一遍,透露了他侧重社会关怀的文学偏好。

1963年。一个刚从大学毕业的年轻人,带着一群十出岁的小屁孩。他们沉浸在浪漫情绪得到满足的欣慰中时,谁也没有料到,那一年将是个多事之秋。一个动荡年代的开始,或者延续。端看你怎么说。

若干年后回顾,他终于清楚那年2月初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当时却确实懵然无知。即便知道,那类事和他们距离太遥远。谁都不能理解,谁也不会引为凶兆。

因此,对他和他的同学们,那变化是骤然发生的。有如冷不防被人狠狠踹了一脚。第二学期放假以前,还是风和日丽,一片温煦的校园,一开学怎么就大雨倾盆,草木狼藉。

张老师该上课的时候,来了其他老师代课。课室后面的壁报,全被清除拉下。墙壁新髹的灰水,是惨白的颜色。中一学生的壁报,自然免不了自以为是的强说愁与文艺腔,却是他们在张老师带领下,倾注了热情与心血的“成果”。

后来,正式更换了华文老师和班主任。张老师是不回来,回不来了。训育主任,张老师大学的同窗好友,也一改往日的和颜悦色,板着脸孔查问班上的壁报是受谁“唆使”办出来的。这种事,他当时完全无法理解,为此和训育老师发生了激烈争吵。他告诉同学:“这叫什么同学,亏他们是好友。我恨不得痛斥他一顿。”

同学们当初认为,是他们起哄要办壁报,才害了张老师,都为此深感内疚。但当然,这只是大家自我膨胀的揣测。那本来就是个多事之秋。多年后他知道,那年初发生的台风,和张老师一样被台风尾扫到的,其实大有人在。

忘了是谁打听到老师在乡下的住家。中二第一个学期放假,同学们约齐了,选了个星期天一起去拜访。

去到才发觉师母正在坐月子。老师一边招呼他们,一边里里外外地张罗着照顾师母和婴儿。穿着短裤,打着赤脚,在屋里粗糙的水泥地上来回忙碌。满额头汗珠,眼球布满红丝。就是一极普通的乡下青年,不再是上课时那个精神饱满、衣着光鲜的张老师。

同学里有人拿出《中华文选》,翻开其中巴金还是谁的一篇文章,向老师讨教。老师有些踌躇地坐下,谈不到一会儿,婴儿哭醒,马上站起身,手忙脚乱泡奶粉去了。再过一会儿,老师的母亲过来,他到时间该去上班了。

张老师离开学校,没了讲堂,也没了养家糊口的薪水。南洋大学文学士,在附近的加油站,当了一名临时的书记工。

老师知道他和训育主任的事,临出门交代他别再闹事。

“老卢的人真没什么,我现在这份工就是他介绍的。他……”老师想说什么,终于没说出口,最终补了一句:“他,你要理解,他也有他的难处。”

文:千古事,和寸心知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谁料到有一天蓦然回首,看见了满目疮痍。

寸心知。知道的竟是:文章,千古!

多年以后,他有时问自己:要是没有张老师,没有中一的那班同学,文学还会成为跟了他一辈子的兴趣吗?

张老师不写作。也许困于家累,也许因为其他原因。但在文学上,他认定了,张老师就是自己的启蒙老师。

是老师,激发了他对文学的热情。

是老师,传授了他对文学的认识。

张老师在讲台上讲述五四新文学,是他获得的第一份文学滋养。张老师甫刚大学毕业即在生活上遭受巨变,给了他第一个文学不能没有的生活体验。浪漫的情怀,首次和严酷的生活碰撞。

他遇见(或告别)老师15年后,在一个短篇里写了一位想象中的曾经是诗人的“老师”,代拟了诗人“老师”的诗作:

拥抱太阳吧

没有太阳

连影子都那么惨淡

借太阳的热

借太阳的光

我们的额头应焕发:开朗

结尾说:“老师的诗,远了;似乎又近。”

张老师不写作,也许是他埋藏在心里,不说却不能没有的遗憾。就如他曾经遗憾地有过这样的纳闷:当年他们班曾经如此“隆重”地对待过写作,而把这习惯保持下来的,除了他,同学中怎么竟再没有其他人?

岁月增长。终于知道人生在世,写作只是一项选择,不是一个生活要件。渐渐觉察,自己其实也在日益地意兴阑珊。然而,始终还是没有能完全抛开。

直至有一天。

“你知道吗?”有一天,一位写作的朋友告诉他:“本地华文文学书,如今在书店里要是能卖出近百本,一般就算畅销书了。哈。”

这一下(也许是一吓),他终于放下了心里的纠结。完全释然了。

也许。

事:台风事说不清楚

1963年。一个动荡年代的开始,或者延续。

那年的台风,风尾扫走了张老师。

一阵阵的台风,尽管是没有台风的赤道。

台风过处,吹走了一切。留下一堆,都是“遗事”。台风的事,谁能说得清楚?

他想:

既说不清楚,那就不说吧。

书:一本书的故事

那一天,他说自己解开了关于写作的心结。

他甚至忍不住戏谑华文写作,说既然旁落至此,写作实质上已经成了写作人图自己爽的某种“自渎”。

撂过了重话。

若干年后,却见他又为一本译著的出版,兴奋得两眼发光。于是,有了以下相关的电邮往返。在“行距之间”(between the lines),也许能觑见什么故事?

出版社:中译本终于印好。印刷厂今天下午送来了第一批书。你们两位需要多少本,请让我知道,以便安排寄发。

她:能不能先给我寄十本来。我想送给伦敦华人社区的一些朋友。也许送一本给伦敦的大使馆?

他:终于成书,开心。27年后终于有了中译本,而且算是我们自己在地的出版。祝贺作者,和参与印务的诸位。也先给我寄十本吧。有些朋友要送。我有位朋友,也是作者父亲的朋友,我特别想送他一本。

她:感谢你把这本书给译成中文,辛苦了。也感谢促成出版计划的诸位。我刚晓得你的地址,我从小和父母亲原来也住那一带。就在波东巴西对面,但现在政府把那一片全拆了。39年了,我都没法回去。送亡夫骨灰回去,那是我最后一次回家。是只能往返一次的那种。不晓得波东巴西现在变什么样了?你说的先父的朋友是哪一位?请代我转达问候。

他:波东巴西现在是个新镇了,一个组屋占多数的住宅区。和你39年前看见的风貌,想必十分不同。过去我常去那儿找一个朋友。他在那儿租房,房东是个种西洋菜的菜农。1984年我回来后要去找他,差一点在那儿迷了路。过去从布莱德路这头,有条黄泥路能通到村里。黄泥路没了。不单止这个,我后来才知道,整个村子现在都没了。村子所在的那个角落,现在成了大巴窑八道。大巴窑八道,过去可是指人胡说的调侃话呢。从这里也走不到波东巴西新镇,中间横了一条高速公路,隔开了。不过,波东巴西对面的信立住宅区,如今还在。至少暂时如此。我说的令尊的朋友,就是帮忙出版令尊回忆录与令堂日记的那位编辑。令尊在他回忆录的后记,还提到你写了一本叫《从贝鲁特到耶路撒冷》的书。那位编辑朋友知道我着手在译这本书,十分高兴,几次碰面都向我打听进度。

她:你能告诉我这些真好。请转达我对他帮忙父母亲出书的谢忱。父母亲在书中,对他们在日本侵占时期的经历没有太多着墨,这是我深感遗憾的。此前我一直不甚在意,没向他们细问。当我意识到这是我们历史的一个重要时期时,我已经无奈离开了他们,甚至没有能回去给两老送终。因此,那两本书对我的意义,是不言而喻的。期盼有回家的一天,到时一定当面再向你们道谢。


林康说散文

一、什么是散文

文学书写,若不是诗,不是小说,不是其他理论评论一类文字,于我,就是散文了。

涉及文学的学术论文,不是诗或小说或其他,但肯定也不是散文。不提,因为不在我的书写范围。

没有学术含金量的人。只能如此。

二、散文是什么

诗是韵文,和其他区别大。不谈。

散文叙事,小说叙事。当然散文也议论,小说一般不议论却未必不可,要不看看托尔斯泰。

都说散文纪实,小说虚构。不尽然。不是还有“非虚构小说”吗?而且我读莫言几篇散文说一件事,屡说不同,未必如实。

散文到底是什么?难矣哉。

散文,就是散文。只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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