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早报《文艺城》首次出版年度文选,新书《2015年文字现象》将于新加坡作家节发布并举行座谈会。文选邀请诗人、文史工作者杜南发主编,他为书所作序言,阐明了年度文选的方向。


1.一年的文字


2014年杪离开报社前夕,联合早报《文艺城》主编谢裕民说,想出版年度文选,要我编选。


2015年圣诞节过后,他果然交来一整年剪报,并要我为文选结集想个名字,说可能以后可以一直沿用下去。


整叠剪报放书桌上,随手翻动,字字心思,翩翩文采,纷纷在时间里流动,感觉眼前浮起的就是一整年的文字现象,光影斑驳,泰然自若。


文学或写作,均以文字表现,过程或结果,其实都是一种文字现象。


把一年来发生的文字现象,摊开来看,再将一些自己看见的光点串缀起来,定格成篇,就是年度文选。


“2015年文字现象”这一命题,就这样自然发生。


2.拉面的选择


廿多年前初游北海道,到札幌时刚下过雪,入夜街头,零星雪花,依然飞舞。一群人走到拉面横丁,据说北地最著名拉面店都集中在这条街道内。


上世纪初才从中国传入日本的拉面,如今几成日本国食,名堂不少,其实不外几种基本格式,变来变去,始终只能在汤头或配料上耍点小心思。


走进又窄又短的巷道,两旁挤满拉面铺子,明知花样有限,大家还是眼花缭乱,不知该选哪家,徘徊张望,拿捏不定,最后只能各自随意钻进一家店里品尝了事。


事后比较心得,有人说浓,有人嫌咸,有人赞好,有人非议,各有好恶,也就没有定论。


如此寻常的旅游小插曲,过了就算,没想多年后编辑年度文选,竟会突然想起,可见一夜乱情,毕竟还是在心里留下一点什么。


文选会和拉面拉上关系,因为一样都得面临选择。


选择本是人生基本命题,一切选择其实都是很个人的事,人生如此,写作如是,文选亦然。


阅读作品,有些一入眼就知道动心或不动心,有些则心猿意马,思来想去,拿捏不定,特别是面临去留时刻,犹如当年拉面街道上的徘徊,知道每个选择,必然都会留下一个无奈的背影,只是时候到了,还是只能选择。


3.选择的方向


选择的定义,就是决定一个方向。


向左走,向右走,该提起或应放下,往往都会有不一样的结果,虽然偶尔也会有殊途同归的结局。


原意以为《文艺城》作品年选,理应从面出发,不同风格均应各有代表,对年轻作者较不成熟之作,亦应甄选入列,以资勉励,百花齐放,展现全年创作现象。


和主编讨论,他却认为百花齐放是副刊的责任,年度文选应为精选,以编选者为主导。每年不同编选人,便有不一样的文选风格,山水相连,便成气候。


两种观点,各有其理,非关对错,只能选择——最终决定以编选人为主。


如此选择,不免涉及编选人偏好倾向。


我向来偏好抒情。


一谈抒情,总会令人想到小悲小喜的个人浪漫,其实在中国文学传统里的抒情,既有个人情思,更有远超个人的宏大感情叙事;《诗经》风中有“刺”,《楚辞》“发愤以抒情”,歌诗言志,感时忧国,一直是中国文学主要抒情传统。只因近代受西方个人浪漫主义影响,传统观念分化,才把抒情的范围变窄。


中国的抒情文学,有小我,也有大我,所以作品的高低优劣与主题无关 ,主要还是要看文字表现。


所谓文字表现,就看能否触动读者心弦,说白了,就是好看不好看。


何谓好看?见仁见智;只是横看成岭侧成峰,虽然峰岭景色各异,归根结底,一样都是看山。


文字是文学的生命,既是生命,就需要有一些基本要求,才能存活;又得不断创新,才有存活的价值。这两大要素,应该是文选取舍的依据,也可说是评选的基本准则。


文字清楚的书写,如清泉流畅,自有一分坦然的美感;实验文字的创作,曲径通幽,也有其鲜奇的灵动。但无论哪种风格,写的都应是人间情事,如一味梦想颠倒,虚妄轮转,那就没什么意思了。


写作和阅读,都是分享的艺术,分享的是作品蕴含的味道。因此,无论说得清楚明白的作品,或需要用心寻找答案的作品,只要有趣有味,能有感觉,我认为都值得细细体会。


本年度《文艺城》文选的方向,就从这里出发。


2015年《文艺城》共出版89期,发表作品329篇(小说与微型小说63篇、散文66篇、诗歌196篇、评论4篇);经取舍,选辑82篇(小说13篇、微型小说12篇、散文19篇、诗歌36篇、评论2篇),约12万字;作者54人。选集顺序则按发表日期。


4.小说的风味


马奎斯说,每篇好小说是世界上的一个谜。


这句话意味着每篇小说都有值得发掘的地方,如同人生,因为不同,所以有趣。


在现代文学中,小说往往最能体现地方文学的厚度。2015年《文艺城》小说与微型小说共63篇,入选作品25篇,半数为微型小说。


获选小说的内容、风格、叙事技巧,各有不同,亦展现几位年轻世代作者积蕴的能量。


现代风格作品,如何颖舒《老店》、蔡素君《落幕》、陈济舟《北归记》,均以两种或多种不同情境交错的技巧,如同戏中戏,进出转化,推衍故事发展,展现各自书写意图。


再如陈晞哲《七宗罪》以一个人七种情绪的心理描述组成一场杀机故事;董农政《余审》是典型的罗生门手法,并以双关语的题目,点明取材自当年真实的新闻题材。


具有魔幻写实风格的作品,有梁海彬《深海里的迷惑》及何颖舒《孕鱼》,前者以虚构的怪诞,表现城市变迁;后者则以惊悚的人鱼意象,隐喻女性生育的命题。


嬥淳《南风》写女佣“失踪”,以三月南风,点串时间与人事的变化,情景流转,文字清纯如一篇淡雅的散文。


微型小说入选作品,多数属于看得明白、故事有趣之作,叙事技巧灵活成熟,不时让人在惊喜中有会心的微笑。


陈莹纮《两国会议》以国会调音员与清洁工在同样空间的对话与动作交错,有剧场的效果;希尼尔《闪烁的星空下》把时事融入生活情境,有嘲讽的踪迹。年轻作者陈莹纮的新锐,资深作家希尼尔的熟练,各擅胜场。


方路的《拔牙记》,一个简单的场景就带出一段爱恨情仇,篇幅短而张力大。牛油小生《阿玲》和龙永华《病人的最后日子》,角色乍然对换的张力,精巧微妙。


择浩《拍照》写小人物的生活心思,妙趣横生;艾禺《九条街往事》以女性心思的幽微,借一只饭碗的破碎带出时代的变化,分别以不同的写实手法提炼生活题材,可以直接看见人生真实的生存情境。


这些作品,并不以吊诡怪诞为经纬,侧重以视角、情景、情节的变化,制造惊喜的效果,回归微型小说的故事本质,如自然的清风,翻动阅读的愉悦。


特别选入陈妙华译华裔马来文作家吴彼德的《湖,路,回教堂》,作品以平淡文笔,刻画现代社会老人的心情,可供比较对照,一见资深前辈作家及马来文学的写作风景。


入选作者,有几位值得一提。


这一年获得本地双料文学奖小说首奖的何颖舒,两篇得奖作品《老店》和《孕鱼》,风格迥异,文笔随叙事而变化,表现作者舒展自如的多样化功力。


蔡素君的《落幕》,现实与迷离交错的几段故事,恍惚如碎镜片的拼图,神秘而奇幻。作者另两篇古代题材的作品《致信雪芹》和《邂逅》,更展现作者对中国古典文学的个人学养,特别是《邂逅》写女作家和李清照两缕幽魂的对话,构思奇特。唯因起点既高,对其内涵意识的深厚度自然要有更高的要求;踌躇再三,未能入选,虽感遗憾,还是值得凝视的一支笔和写作方向。


另两位作者,虽未有作品入选,却须特别一提,即写南洋历史题材的庄依颖,和写武侠小说的克斯。两人写作题材独特,资料扎实,文字成熟,若能再进一步思考作品意图的深度与广度,便大有可观。如庄依颖以本地历史情景撰写的《双口鼎》,即深具发展成为如李乔《寒夜三部曲》般具历史厚度的潜能。克斯武侠作品《戏法师》所创造的“百戏门”这一构想,亦大有发挥空间,可衍化出如温瑞安“四大名捕”这一路江湖传奇。两篇作品虽均“忍痛”不入列,但他们未来的创作,却十分值得期待。


5.散文的笔调


汪曾祺说:“如果一个国家的散文不兴旺,很难说这个国家的文学有了真正的兴旺。”


话说得很重,道理却很简单,因为散文应该是一切文字创作的基础。中国清末改良运动,梁启超等人号召“文界革命”,就大力提倡散文改革运动。


2015年《文艺城》散文共66篇,入选作品19篇,作品内容风格多元 ,题材手法各见精彩,体现当前散文创作的最新动向。


入选作品题材,有旅游,有抒情,有叙事,有心灵探索,有人生沉思,有时代感怀,还有混杂跨界,表现了散文的延展性特色。


入选两篇作品的作者有清哲、荆云、流苏三人。


清哲几篇旅游散文,文字清爽 ,结合作者对日本文学的认识与感情,叙事书情,蔓延衍义,感性与知性交融,让旅游与文学一起散步,别有情致,特选一篇《最后的温泉》代表。另一篇《我决定找大江先生谈心》,自生活时事延伸及文学与人性的思考,生动深刻。只是作者始终围绕日本文学世界,若非策略性的阶段书写,将来或应可在其他领域寻求更大的探索空间。


流苏《寄恩师信笺》写师生因缘的感情,字含缱绻;《穿越迷雾》写现实生活的心情,文带情绪;都是作者生活中的情怀故事,只因文笔用心含情,便有了格外令人心醉的风采。


荆云散文写内心抒情,以自我意识的叙述,混合真实虚构和想象的心情世界,在生活与生命之中游走,舞步细致,文字流转,思维奇巧,具有特殊魅力。


陈济舟《旧早》和牛油小生《回家》,同样类似的城市游离主题,寻觅的宿命,回归的错失,现实与心灵之间的路向,在两位作者的文字里回旋,可以感受年轻世代对生命漂泊的体会。


马妲《弘月沙滩上对望》和丁羽 《岁月雕刻的童年》,一样是描写对故乡的记忆,以朴实的文字纪事,不弄巧耍俏,没有虚幻的纠结,带有浓厚的乡土气息和地方色彩,读起来轻松而亲切。


胡月宝《七日思》写一场国殇日记,记下送行时间里的思考和反思,情真语挚,哀而不伤。蔡素君《人生三唱》写文学与宗教的游思,读书与修行的思索,内涵丰富,思路清晰。


林惠灵《未来的抉择》写内心告白,文笔自然流畅,连绵式的文句如潮似浪。


以“二人同题”特别安排,同写《听雨》的芊华与艾禺,不约而同出现宋人蒋捷名词作《听雨》。相隔千年,南北听雨,一是一生听雨的映照,一是两位作者同在南洋黑白“红毛楼”檐下,各自听看自己和雨的故事,一份心情,三角关系,相映成辉,可以成趣。


许通元《哥打海鲜》融合地方历史民风,自然而淡然的交织,让海鲜有了不一样的味道。


6.诗歌的造相


黄庭坚说:“诗有别裁,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非书非理,就需要别出心裁,与众不同。


写诗读诗,在意的就是这点新意,要看平日熟悉的语言文字,在诗里会有什么精彩的演出,要看一切人间情思,在诗人精心提炼的文字组合里,会如何映现动人的神彩。


诗是情感和文字的造相,也是造境。


境由心造,相由心生,都是心思心事,也是情思情事,以文字打造,以文字流露,如是成诗。


2015年《文艺城》刊登诗作196篇,入选36篇。以篇为计,因有不少为一题多首的组诗,又有数题多首合组的类组诗,故实际诗首数超逾篇数。


各家作品,各有风貌,各见匠心,宛如满园春色,壮蕊新枝,别样风情,摇曳千般。


原定每家作品最多甄选两篇,或两首,只是读到伊蝉作品,忍不住“犯规”选了四篇,外加一篇作者和陈晞哲“两人同题”作品,竟然多达五篇。


读伊蝉的诗,能感觉诗味。诗作触觉精微,诗思灵动,情思富饶,文字转化无碍,有自在悠然之美。例如《非一般情诗》里写对国家的情感,此题材最容易写俗,在众声喧哗的年代,作者仍能以平静的诗心,让人感受诗里蜿蜒跳跃之美的自然本质,感染诗里安静而深厚的情感。如此诗笔,堪为年度重点诗品,理应给予特别肯定。


入选两篇作品作者九人:淡莹、梁钺、吴启基、潘正镭、朱德春、林高、游以飘、李茀民与方伟成。


九作者分属不同世代,诗风各异。资深作者自信从容,语感成熟,大致保持早年格调,依然保持诗人对环境变化的敏感和热忱。


梁钺和吴启基都是写诗多年的资深作者,诗风成熟,语言结实,形式明确,或感时叹世,或观景寄情,刻画点击,各擅胜场。


淡莹写对《旱天雷》的反击,朱德春写对海边《巨石》的观想,都是语言自然,情思深刻,临去秋波随势一转,云散天开,形象顿现,性格性情跃然纸上。


潘正镭《种子》和《心之巢》写亲情诗情,语言精炼,意象鲜明,寓意深刻 。林高《风吹向我》里生活与自然的交融,轻快愉快。游以飘 《两语》 写双语矛盾,有历史与现实的诘疑和沉吟,深刻深沉。两相对照,出世入世,各见春秋。


单篇诗作入选13人:陈志锐、陈瑜燕、董农政、周德成、周昊、辛白、陈晞哲、梁文福、陈石、育恩、老瞎猫、方然与舒然。各来自不同世代,诗风自然各异。


陈瑜燕《祖母说及其他》是长篇幅组诗,写祖母与传承的念想,刻画自己与传统文化的牵系,映照城市与漂流的心香,语言自然,笔色酣畅。董农政《买红》牛车水意象与伤逝感怀,形象具体而情绪沉重。梁文福《桥》触景生心,心思细腻,文笔轻巧。


周昊、陈石、育恩三人,各有不同的方式写情感的纠缠。育恩以电脑线纠缠,结尾于牵挂,生活意象鲜明;周昊以雨伞写情,缠绵而清晰,虽坦露而真挚;陈石以薄冰写情,于冰冷中的一点心热,点明绝望与希望共存。都是文字清楚,意念回荡。


方然和舒然的诗,均为近代新诗写实抒情风格,虽不强调语言的实验性,但明朗朴实的感性叙事,依然有如歌的清爽。方然《祖国的酒》 写回乡情景,明白的文字,明白的心情,直抒胸臆,真挚而坦然。舒然《种春风的人》,引歌入诗,诗句节奏的复沓回环,在诗行间产生的响应推衍,有新诗的清朗,是一首适合朗诵的诗。


陈志锐小诗《字花》和李茀民小诗《城事》,每首各只有三句或四句构成,短小精炼,宛如击石烁火,灵光一闪,生动鲜明,显示语言的弹性和表现力,令人怦然心动。


(上,待续)


《2015年文字现象》发布会



“此刻·文学”座谈会


座谈会主讲:杜南发、林高、黄凯德、梁海彬


日期:11月5日(星期六)


时间:上午10时至11时


地点:旧国会大厦艺术之家Living Room


欢迎报名参加,并电邮至zbnow@sph.com.sg,主题栏注明:《文艺城》文选。电邮中请写明中英文姓名与手机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