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永康
1.
你：与惠特曼齐名的美国女诗人埃米莉·狄更生（Emily Dickinson，也作艾米莉·狄更生），1886年逝世，行年55。130年后的今天，列入国家文化遗产的花园故居重修开放。狄更生一生仅用化名刊过约七首诗，死后，家属却在她闺房中发现用绢带编扎好的手写诗篇1775阕，许多是心思绵密的情诗！
养在深闺而终身云英未嫁的娴静弱女，怎能写出如此荡人心魄的诗句？专家认为，女诗人是通过文字，跟她自己的潜意识说话。
他：《牡丹亭》里的杜丽娘，还可以在睡梦中和书生柳梦梅“云雨巫山”呐！她也在跟自己的潜意识说话？
你：真有你的。狄更生是经历美国南北战争，19世纪的女诗人；杜丽娘是虚构出来，传为12世纪南宋时候的奇情人物，再由明朝汤显祖写入杂剧《牡丹亭》。怎么可以相提并论?
他：不！“潜意识”就是一个人的内心；与潜意识对话，就是让你的内心表白。从内心折射出来的少女情怀，无论何时何地，都有一致之处呀！
你：（仔细想了想）对，杜丽娘和狄更生，都是深闺里的窈窕淑女，都有一个严父，规定她们读圣人之书，并框束她们最多只能在家中的大花园活动。然而，“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最后，她们都“觉醒”了，就因为经过那回的——
你／他：（同时）游园惊梦！
2.
你：狄更生的诗每每不设题目，后人以诗的第一个短句作为识别。大约32岁时，她写过这么一首They shut me up in Prose。试译如下：
他们把我打进百无聊赖——
当时我是个小女孩
他们放我进壁橱里
因为喜欢我“乖乖”——
乖乖！倘若他们偷窥——
并看见我的脑子——在转——
他们就会巧立名目说是把一头鸟
——以叛逆的罪名——关入牢圈
假使他实在耐不住了
为表现宽大如明星
撤除了他的樊笼——
开怀大笑——我可不领情——
他：《牡丹亭》第九出《肃苑》，陈师父教杜小姐念《毛诗》（诗经），“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小姐念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突然把书扔掉，动起情来。丫鬟春香从旁观察说，小姐念毛诗，毛得可精了，关关起来的雎鸠，怎不想飞到河中的洲渚去呢！？
你：美国桂冠女诗人玛娅·安哲楼说：我晓得笼中的鸟儿为什么要歌唱——因为它们都向往自由！
3.
他：《牡丹亭》中的父亲，老太守杜宝，可称一绝。戏最后一场，杜宝到金銮殿参见皇帝，听说女儿还魂成了个色精，越发恼怒，要皇上把女儿往金阶上一打，务使妖精现出原形。柳梦梅小生怕怕，哭诉：“好狠心的父亲！”
你：那当然是做戏啦！不过话说回来，女诗人的父亲爱德华，尽管他是19世纪的美国人，却有类似“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思想。
爱德华毕业于耶鲁，当上地方检察官，他父亲萨缪尔（即女诗人的祖父）则是个教育家兼慈善家，倾家兴学，创办了乡里第一所高等学院。据哈佛大学的零星资料指出，爱德华曾把女儿送到可念拉丁文的女子名校。
然而19世纪英美都是男权社会，认为女孩看书太多会引起她们的“幻想”，拒做家务，也产生“不正确”的婚姻观，未能相夫教子。在父亲的威严底下，狄更生一辈子的写作（或也包括阅读）只能在暗中进行，更从来不敢出版诗集。
爱德华有三名子女，除了长子奥斯汀娶妻生子，两个女儿艾米莉和拉薇雅皆一生小姑独处。
他：我想知道是哪个普罗米修斯，把感情抒发的火种交到狄更生手上？
4.
你：哈佛的研究指出，狄更生遣词用字的“文法”曾受17世纪以来若干英美作家的影响。19世纪初，英国的勃朗蒂三姐妹用女性的角度写小说，出版和远销，也给狄更生很大的鼓舞。从书信中看，她读莎士比亚应在35岁前后。
对狄更生直接产生冲击的，是伊丽莎白·巴雷特·勃朗宁发表于1856年的九卷长篇诗歌《奥萝拉·丽》。这部英国维多利亚时代经典，主角奥萝拉是个坚强女性，抗拒不自由的婚姻，一生追求艺术。狄更生读后深有感触，写下三首诗，其中I think I was enchanted，显示她已有志成为诗人：
我想我已被迷住了
初始是那么阴悒的女孩——
我读到远方一淑女——
黑暗之中——只觉美丽——
……
这个改变令我无法解释——
精神上的脱胎换骨
一如灵魂的圣洗——
只能见证——不能言传——
那是天赐的痴狂——
神志清醒的危险
我是否须再度体验——
这解毒灵方让我纵身——
到厚如磐石的妖法巨册里——
魔幻师傅们请睡吧——
但魔幻——却有种元素
像神灵一样——传诸久远
他：我们谈话的主题是游园惊梦。你是否可以讲讲狄更生和花园的关系？
5.
你：艾米莉·狄更生一辈子生活在美国麻省城镇艾姆赫斯特（Amherst）。今天所称的故居，是一处叫做Homestead的花园大楼——狄更生在这里出生，也在这里辞世。不过，她的成长则别有所在。
女诗人的祖父萨缪尔早年买下Homestead这个房产。到1830年，萨缪尔经济拮据，不得不把Homestead主楼转让了给同辈的兄弟。这一年，儿子爱德华买下房产的侧楼——西厢。12月10日，艾米莉在西厢诞生。
艾米莉十岁那年（1840年），父亲爱德华购置北乐街一处房产，这里不只有个大花园，还有一片果园，种着一排松树。北乐街住宅的后山，俯瞰着一个墓园——这和英国勃朗蒂姐妹的故居具有同样特色。女作家们对季候更迭、生死循环的哲思，由此而来。北乐街见证狄更生的成长期。
1855年，狄更生25年华之际，父亲爱德华任检察官，风生水起。爱德华完成老父的夙愿，赎回Homestead主楼，一家人于是回到这里安居。狄更生在此颐养天年。
他：有资料指出，狄更生曾告诉亲友，她是在花园里养大的。她一生的两个住宅，都是花草树木所萦绕的吧？
你：不错，Homestead不但有花园，并且还有一座玻璃温室（1915年拆除）。爱德华一意要把大女儿培养成入得厨房、出得厅堂，更是一个懂得莳花弄草的高贵淑女。狄更生是个博学多才的植物学家，对一年四季各种奇花异草都了如指掌：这都拜家中除了花园还有温室所赐。
他：唔，我相信文学中以花草喻人，并非西方的专利。你瞧，《牡丹亭》的杜丽娘游园惊梦，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不是被那牡丹、杜鹃、间梅、遮柳，弄得神魂颠倒，绮梦连连吗？你说，狄更生……
6.
你：19世纪末，有心人已将狄更生的诗作编集出版。20世纪中叶，狄更生研究大量出炉，蔚为“狄学”。然而，这位女娇娘一生怕见陌生人，诗句也写得很隐晦，心思难测，“狄学”的各种诠释往往成了罗生门。
公元2004年，哈佛大学出版学者茱荻·法尔（Judith Farr）所著《艾米莉·狄更生的花园》一书，试图通过诗人的园艺生活，给她诗中的隐喻带来“正解”。
比如，云英未嫁的狄更生似曾暗恋过某位翩翩有型的文人绅士，有妇之夫。诗人以花草树木、晨霜夜露等比喻，与密友玩起“稚女熟男”的文字游戏。这位叫宝儿（Bowles）的文士给狄女取了“雏菊”（daisy）的雅号，狄更生30岁时吟诗The Daisy follows soft the Sun，首段如下：
雏菊软软随着太阳——
而当他收起步履的金光——
（她）羞赧地坐他脚际 ——
他——回头——看见小花在那里——
何以—— 冒失鬼——你会在这儿？
因为，大人啊，爱是甜蜜！
《花园》作者解释，伊丽莎白时代，雏菊普遍意味着天真无邪。狄女却巧妙地把喜阳的雏菊描写为缠着太阳膝下不放的“冒失鬼”（原字Marauder），腼腆中极尽挑逗的能事。
他：宝哥哥对狄女的感觉，究竟又如何？
你：很可惜宝儿身后，家属把他与狄更生的文字来往悉数销毁，无从查考。
他：呵，我们到了狄更生的园林里，才知春色如许。
7.
你：游园而惊梦！在狄更生的世界中，园林是大自然与生命的符号。她把属于自己的两英亩园地称为“伊甸园”，自命夏娃。在为数颇多的一组爱情诗中，诗人游荡失乐园，禁果自尝，浪漫沉吟，心醉神迷。
诗人不时把自制的干花夹在致给亲友的信件或诗篇中，也常以花自喻。“你忘了给苹果花订下的约会”：1883年致给友人玛丽亚的信中，她责怪对方5月份没依约来访。有一次，她写道：
我曾答应你这个星期会送你花……但我的幽谷百合却教我等待她的开放。
19世纪的美国医学没有今天的昌明，少儿的早逝相当常见。狄更生曾给15岁时夭折的同年玩伴，以及两岁便不幸离世的侄女写过悼念诗。正如她不吝给小花小草咏颂诗篇，让“金闪闪的蒲公英”永远璀璨。We should not mind so small a flower的首段：
我们别说这么小的花微不足道
难保她能悄悄让
我们那失去的小花园
恢复芳草如茵
狄更生诗用字细致奇特，正因她对罕见的植物品种也爱护如仪，了解透彻。约1863年，她给知音人希金生（Higginson），写过《边缘的龙胆》（Fringed Gentian）一诗，借喻严寒里开放的苦汁龙胆，表示自己挣扎成为诗人的决心：
神造了朵小龙胆——
它尝试——成为玫瑰翩跹——
而失败了——整个夏天笑了起来——
但那是冰雪来临之前
有头血紫的动物光临——
横扫了所有的山丘——
夏天把前额藏起——
挖苦嘲弄——一切照旧
严霜是她的先决条件——
泰雅人（的紫染术）并未到来
直到那北风——给它召唤——
造物者啊——我是否应——把花开？
他：狄更生是否也喜欢写三叶草（trillium）？
你：《花园》一书指出，狄更生是以三叶草来比喻她大哥奥斯汀。三叶草的叶子一束三片，正像他们兄妹三人。但三叶草的花却是独立的一大朵，昂首俯视周围低下的闲花野草。狄更生有此一比是因为大哥乃严父（爱德华）眼中的宠儿，合法继承人，文采直追莎士比亚的才子。狄更生当然也爱哥哥，但心情却是复杂的。
8.
他：《牡丹亭》第23出《冥判》，杜丽娘死后下阴间，遇阎王判官。在众多狰狞的鬼差面前，丽娘毫不畏惧，据理力争，终获判还阳成亲。对于勇敢追求爱情的少女情怀， 剧作家致予最崇高的敬意。
你：坦然面对死亡的勇敢！狄更生给自己写过好几首死亡诗，替本身的葬礼作彩排，豁达而潇洒，显示诗人已把视野放到尘世生命之外。约写于1863年，在1955得到全面修复的《灵车》（The Chariot），被誉为英文文学里面最好的死亡诗之一：
因为我不能为死亡停步——
他大方地停车等我——
灵车的开动只为我们两个——
及为不朽的开拓
我们的车儿慢慢逛——他不慌不忙
而我已经放置一空
我的劳累我的玩乐，
他就是这般殷恳谦恭
我们经过学校，孩子们生蹦活跳
休息时间——游戏场上——
我们经过打谷的田家——
我们经过夕阳
或者是——他经过了我们——
露水带来颤抖和冰凉——
只见白丝飘飘，我的礼服——
我的围巾——薄纱铺脸——
我们经过一所房子，它看起来
是地面隆起的一块——
似乎看不见房顶——
屋檐——往地里栽——
从此——悠悠世纪——或更长久
感觉比一天还短暂
我于是猜想那几颗马头
正奔向无始无终的太荒
他：1886年5月16日，被白氏肾病困扰的狄更生与世长辞。葬礼上，妹妹拉薇雅把一束儿时曾一起采摘过的淡紫野花交到姐姐手中，让她“把那扑鼻的 香气献给上帝”。对吧？
你：狄更生的葬礼上， 执绋的人都晓得她是个出色的园艺家，几乎没有谁意识到她会写诗……
他：或将成为不朽的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