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提LV钱包跟一些蔬果回来。我问她答,说这是祖先的房子,150多年了,祖先是保大年间的官,那些朝廷的证书保留至今已有五代。


在越南惠安(Hoi An)过了一夜,次晨七点半起床,去柜台问可有去越南三朝古都顺化(Hue)的票,竟来得及坐八点钟的班车。


下着细雨的清晨,是我半天也不想多呆在惠安的原因。


巴士来了,经过昨天骑脚踏车进去铺着石板路的稻田,想到当时跟R通话的快乐与畅然,想到那些云下飞鸟的自由自在。


路上风景美丽,飘雨的早晨,心情清冷;经过Trung Sa路,几块巨大的山石处有一高塔。一排大石佛像雕塑店,手工精致,有龙有狮,观音像最多。经过大户人家,见顶层阳台多设有站立的观音神座。


很快抵达蚬港,巴士走在河边路,很多商店,广告牌含越英两种文字;多交通圈,房子单位瘦长。车入Nguyen Tat Than路,河上有舢舨,天阴,似有心事的女人;一边是海一边是大小新旧的酒店;到处都在建酒店商铺。


过了Thien Park森林,进入隧道,山上雾气缭绕,似龙游走。车子出了隧道,山势继续绵延。有山有水,湖光山色沁人心,人人无不欲居于此美好环境,但有那么容易吗?莫言快乐易得,很多时候要有适当的条件。天上鸟飞入树林,也许就不再出来了。很想多看风景,但眼神疲累,我睡了一阵。


巴士停下,吃饭的各路司机与旅人,我下车,到后面的河(海?),这湾极宁静美丽,有船在水上,似妇人午饭前的心思。找不到厕所,在一棵松下尿,回来等一阵,车才开走。巴士里只我一个华人,似乎也没有亚洲人。



12点左右抵达顺化,巴士停在一处,旅客各散,跟几个旅人被旅馆的来人说服,各自乘他们的摩托车去旅馆。我入住Ngoc Binh Hotel,双人房,七美金。说服我的年轻人颇诚实,问他这样抽多少佣金,他说酒店是他家族的。


洗澡后出门,这巷子有家著名的背包旅馆餐厅,巷子略窄但很有感觉。在巷口欲租脚踏车,对方问我要护照,我说护照给了酒店,他跑去那里问,我等一下,不知怎么忽没了兴致,掉头走。


地图上有著名的Sinh Cafe,但我没去看一眼。过Trang Tiem桥,河水悠悠,似乎哪里河水都是这样——或许,我心一直是这样,看着那些水却没改变过?


走去皇城的方向,因为租不到脚踏车,我知步行是看不到多少的,内心不愿多走。见到挂有“Vegetarian Food”的“Lonely Planet”推荐的小餐厅,坐下吃四条越南春卷。老板是聋哑人士,热情待客。墙上有旅客赞语,并叫我留言,我以中文写了几个不褒不贬的字。


朝皇城那边去,到处有人招客,坐摩托车坐三轮车,令我生烦。见地图在Chi Lang路有两座寺,转头走。


陈兴道大道(Tran Hung Dao)乃佛具、纸扎、电器批发中心,出货入货忙忙碌碌的景象;另一边菜市场与巴士车站,车跟人没有胡志明市多。在Gia Hoi桥上看河(运河?),见两个戴竹笠的老妇在摊车下坐着,一个卖彩票,一个在数钱。见摊车全是热腾腾的包子,包皮白得有点假。问有没有素包,老妇说有。买两个,原来是椰丝包。过桥之前,在三岔路跟一个妇女买三条法国面包。



入Chi Lang路,沿左边路走下去,不久,在一扇门扉上惊见四个中文字:安仁祠堂。那门开一线,入内,见一树根围着石墩,上面有个“禅”字。一个老妇在扫地,没有阻止我。感受着这院子的平和及雅致。大殿的门锁着,里面没有亮灯,从一个破裂的玻璃框望进去,见“养性堂”三个字,即知此处居者非等闲人物。


跟老妇无法沟通,她去后面,似乎通告其主人。等三分钟,仰头见楼上开着的窗,窗后梁上一匾,“关圣祠”三个大字金光闪动摄受我心!当时一心想要上楼参观,一个面貌有神的老妇出来,雍容优雅,跟我也是无法沟通,我作了“拜拜”的手势,她允许我入屋参观及上楼看看。


脱鞋,上楼,霎时被纯净的道气及磁场感染。这才知道,此处并非公共寺庙,而是阮仁家族的家庭佛堂——关圣祠前,右有福禄寿三尊像,左有弥勒佛塑像。有大关刀,有赤兔马,而关圣帝君塑像乃少见的儒雅慈容。


养性堂大厅挂有三个类似证书的楷书中文诣旨,含印章,于保大二年。另有三对由朝廷各部恭贺赠送的贺联。来头不小啊!保大年间(1925-1945),其实不远,那时越南公函还使用汉字,才几十年,越南人已完全不识中文。


在楼上参观阮祠历代族谱时,忽有鞠躬的冲动,但怕吓着老妇而止住。我在诸佛前,老妇示意我拜一下。


下楼在养性堂大厅坐,老妇似有话对我说,但实在无法沟通,她打几个电话,好像叫一个懂英语的人来。这时,一个女人提着LV钱包跟一些蔬果回来,是老妇的女儿。坐下后,毫无陌生感的许多话交流着。


老妇的女儿米歇尔,41岁,离婚,在澳大利亚悉尼工作,英语非常流利。我问她答,说这是祖先的房子,150多年了,祖先是保大年间的官,乐善好施;那些朝廷的证书保留至今已有五代。米歇尔的父亲已过世,眼前这老妇是其母亲。


米歇尔说,她20岁时因祖父之命,跟一个比她大20年的男人结婚并育有一子。后来怎么离开第一任丈夫,结识澳洲丈夫之事,因其母亲洗澡回来坐在身旁而中断。


许多忠告由米歇尔口里转达给我——forgiving and giving。我想是她自心所言,她或许不知她在讲什么,但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老妇在一旁讲话不多,因为没有插话的余地,也因为我与米歇尔太多话。


后来,米歇尔不知怎么讲到母亲会看相,要我给她母亲看掌。


她母亲看我掌又看我脸相,我问:“有没有财富?”她说:“没财富。”我非常懊恼,直到话题兜一圈,米歇尔才转告我:“妈说你以前没财,今后有财了。”——我心才安!


近五点钟,老妇留我吃饭:一盘春卷、一碗饭菜、一碗汤、辣椒酱油、一盘龙眼跟几个释迦。这是在越南最暖心扉的一顿饭。老妇殷殷的亲切神情教我难忘。我不知说了多少声:“Meh,Cam On!”(感谢您,妈妈!)我真把老妇当Meh(母亲)。


老妇说,初见我时,一见如故,似远来的亲戚,所以没拒我于门外。当时我直言因为从窗框瞧见养性堂一匾知非凡之辈,米歇尔问我其意,我如实告知。老妇说,此养性堂大厅,一般人难以久留,总有个声音会促其离开,包括安仁祠堂的亲人。


见我用筷子扒饭吃的样子,老妇微笑着,可能以前她曾见我如此这般——这地方,真的,感觉似曾经来过,我的家。后来说拍照留念,米歇尔用她的iPhone拍两张。我请她用我相机拍几张:老妇慈容笑颜使我如沐春风,手按着我膝盖,我手放在她肩头,这是母子图啊!——真的,我的直觉告诉我,她是我母亲,我累世前的母亲。我心里想,老妇眼神“有许多话欲说予我听”,应该是她梦里有消息预告今日事。弥勒佛、关圣帝君、观音菩萨、佛陀,或是阮仁家族先人托梦预告呢?


六点半,我告别,两人送我到门口,我声声感谢。门扉掩上,听见两人慢慢入内。我拍照:安仁祠堂。这地方,日后我知必定重访。离去后才感叹没有多拍几张室内之景。


慢步进入夜色,在桥上望几眼,灯光四闪,人们来去。这地方,几百年前,据说是华人、广东人及本地人聚集之地。这皇城古意盎然,那些死去的人,回来或又离开,轮回着那无出期之苦,迷人当作乐境。我走回来,拎着黄色塑胶袋,里面有老妇送我的龙眼与三个释迦。她曾示意米歇尔,指着我给的旅馆名片说我住那里,她交代几次,说以后我来顺化可住此屋,睡养性堂大厅那木床。


这是一段奇妙之旅,超乎预料啊!一切好像米歇尔所言:“Everything happens with reasons!”米歇尔由澳洲回来,昨日不在顺化,凑巧今日在这里,明天将与母亲去岘港,继而去胡志明市贺其家庭唯一的男丁诞生一个孩子之喜——时机之准岂是我所能掌握!



次晨,租脚踏车,照着地图走另一路:Nguyen Trai Phuong。经过电视塔,转去邮局,买两个可寄的信封,在那里写字在信封上,说把《桃园明圣经》送予安仁祠堂,以及日后我将再来。收件人:米歇尔。


去Ngo Nguyen路,见Park View Hotel有素食餐厅。这路有大学、中学多所学校,路窄,两旁有树,路直直的;拐去Le Loi路,沿河边骑车凉快,入一所学校,被守卫喝住,吓我一跳。


过Phu Yuan桥,绕皇城外围一圈,没心思花钱入内参观,趁守卫不留意的空档,骑脚踏车进入,在Flag Tower广场踩一个U形。停在围墙下,摸墙。


过后去找顺化皇家视觉艺术博物馆,看地图,骑脚车一路走Dinh Cong Trang路,见吴氏祠堂,入内参观,有造型前卫的龟鹤雕塑。继续走,到里面,发觉不对劲,然心不急,后来见一个女孩从屋里出来,准备骑摩托车出门,才问她怎么去顺化皇家视觉艺术博物馆。她跟我说了,我踩着脚踏车,她的摩托车忽然越过我,在前面带路。一直到路口,她帮忙问德士司机,确定后才离开。


顺化皇家视觉艺术博物馆外形普通,里面内容却超过票价百倍。逗留一个半小时,过后骑车绕皇城。逛完皇城后,骑车去Chi Lang路,经过安仁祠堂,大门深锁,继续走下去,入灵应寺,一条高大黑狗忽奔出轻咬我左小腿,幸好其主人及时喝住它,否则怕是要伤了我,但我已被吓得毛发竖立。继续骑车走,见祥光寺,此深藏内里且外形不起眼的小寺,大殿内却是道气充盈,有匾:关圣祥光寺。寺里正巧有人为法事准备着法器,偏厅有达摩水墨画像;另一厢,一个老和尚在午寐。我张望一阵,没人理我,就走了。


在路边摊买法国面包,在河边坐在脚踏车上吃,有舢舨载客来往两岸,有父亲跟一儿一女在钓鱼。我骑车穿入侧巷,见几个祠堂及破败的小寺。后来又回到安仁祠堂,门仍锁着。我转念,不应执着善行,内心霎时舒坦——脚车转入Bach Dang路不久,竟遇见打扫安仁祠堂院子的老妇,赶紧把《桃园明圣经》取出装入信封,示意她把这个交给她们。当下感恩万分,因为此经落处正是于此:安仁祠堂有缘得此经坐镇关圣祠。继续骑车,同一路,竟碰见昨日卖包子的那个老妇,推着摊车,她也认得我;我不饿,却不多想地跟她买五个包子,付钱时两人都笑了。


骑入Phan Dang Luu,正碰上下班时间,汹涌的摩托车与人,我急忙一路过路过桥。骑了一段路,入街后之巷,见大片稻田,后来问一个工人,才骑了出来。交通圈前停下,在一家卖河粉的店,写诗以纪念安仁祠堂。


天色快要暗下,骑下去,现在却不费吹灰之力就看到顺化火车站。进去时,一个看顾脚踏车停放站的胖妇以粉笔在脚踏车写一个号码。进去看火车时间表,其实我并不想知道火车来去的时间,也没有打算要坐火车去哪里。天暗下来,地图上的Bao Quoc Pagoda已没时间去找了。


回到旅馆,本想冲凉后出去逛逛,过后却不想动身,只是在旁边的Cafe走走,发现两所民房里有小学生中学生坐在木椅上补习,女老师在授课——我总被“老师”的“传道授业”的神圣意义感动。在外徘徊一阵,买了去美奈(Mui Ne)的车票,漫步几条街后回来,不知怎么,直想回胡志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