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丽妃


迷茫


一如往常把自己送入地铁车厢,如同走进一只巨兽口中。窗外安静地下着细细的雨。我听不见雨的呢喃,只看到它簌簌而下的眼泪。列车继续向前,它有它的轨道,注定它的前程。它是有方向的,却又是没有方向的。走着被安排的路,不容许一点儿改变和创意,完全丧失自主权,那还能是方向吗?


地铁车厢不满,还有稀稀落落的空座,但我不愿意坐下。站着,可以看看窗外,看看被雨淋湿的事物和心情。天空是不悦的,暗沉着一张脸;路旁的大树是凄苦的,垂着头弯着腰却离不开窘境。一个人最坏的情况不正是如此?明知道环境很恶劣,却还拥抱着不肯放手、不能放手。


离开吧,你不是树!我不只一次对自己说。


中二D班那一张张顽皮狡黠的脸孔像梦魇一般缠绕着我,连带那些喧哗叫嚣的杂音也不断地在心里碰撞。我求助无门,大家会告诉我这样说不可以,会伤害幼小脆弱的心灵;那样做不行,教师应该遵行爱的教育;学生吵闹更不对,教室乱糟糟的学生怎么能上课?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做什么。


小时候,作文簿上写着的志愿是当一名老师。一开始这不过是为了交作业,可是写着写着,竟然被自己蒙骗了。然后,就朝着这个方向勇往直前:初级学院,大学中文系,教育学院,实习,然后成为合格的教师。已经四年多了!很多人告诉我,当老师,五年是一个坎儿,很多人跨不过,始终进不去教育的窄门;但只要跨过去,未来就是狂风暴雨、惊涛骇浪也不会被打倒。哈,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一定要跨过那个仿佛被咒诅的“好望角”。


列车一顿,突然停住。 两扇门自动向两旁拉开,马上冲进正在嬉闹的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看起来都是学龄前的小孩,男孩大一点,有我的腰那么高,女孩儿矮他一个头。他们推推撞撞的,像在吵架,又像在玩耍。尾随在他们后面的,是一个年轻的父亲。父亲脸色疲惫暗沉,眼神呆滞,显得忧郁而颓废。一看见他,我马上想到嗑药吸毒的人。他进来一屁股坐在优先座上,不管别人,也不太搭理两个孩子,甚至没让他们坐下。两个孩子,说话用喊的,走路用跑的,几乎可以断定,未来的他们就是中二D班的那群猴子!座位上有一个女士起身想把座位让给两个孩子,他们却不肯坐下,仍旧跑来跑去。我忍不住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我旁边原本站着一个中年男士,也闪到另外一个角落去。列车很快到下一站,又停下来。女孩站不稳,冒失地扑倒在中间座位上一个阿婆的怀里。阿婆先是吃一惊,随即拉着女孩的手,我隐约听到她和蔼地问:“小妹妹,你没事吧?你的爸爸妈妈呢?”


哥哥抢着回答,两人吵吵闹闹的,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然而,阿婆真善良,还笑着抚摸两个孩子的头,轻声细语地不晓得对他们说些什么。最气人的是那个父亲,女儿撞了人,无论如何,总得跟人家道歉吧!他却缱绻在座位上,发着白日梦。唉!有这样的家长,怪不得学校里的孩子那么难教,怪不得很多老师对教育失去信心,甚至愤而辞职!


列车继续向前,外头的雨暴躁起来,正如我内心的愤怒和挣扎。


理解


这个社会对老人家还是挺照顾的,别的不说,单是搭地铁,就可以凭一张卡没有顾虑地四处闲逛。我原来想去四马路一带买香菇和干粮,可外面下着滂沱大雨,只好改变主意,去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商场喝下午茶。可是可以约谁呢?谁愿意和我这个老太婆喝茶?年轻的时候总是忙着,朋友约我喝茶,我常常找不出时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时间竟然多得不知道应该如何打发。当我还在苦恼着应该找谁喝茶之际,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女孩不知怎么的竟跌撞到我的怀里。我吓了一跳,她也吓了一跳。她那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充满着闯了祸担心被责罚的惶恐,慌张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她大约只有三四岁,好瘦、好小。我拉着她的手,马上就触碰到她手腕的骨头。


“小妹妹,你没事吧?你的爸爸妈妈呢?”我不由自主地心生怜悯。


“我爸爸,不知道……”她有点语无伦次,她后面的哥哥抢着帮她回答:“我爸爸在那边。我妈妈上个星期回天家了。爸爸说要等我们也回天家时才见得到她。”我明白“回天家”的意思就是逝世。小男孩儿带点似懂非懂的悲伤口吻说,我随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一个神情悲伤的年轻爸爸。丧偶的伤痛我能理解。记得我刚刚失去挚爱时,那种天地人间一片混沌空白,心也一片混沌空白的麻痹,强大得可以把一个人淹没。我的周遭只有一把声音,不断地告诉我幸福从此破灭,前面也没有路可走。我不由自主地往下沉,心悬着下沉,身体虚浮,脚底也踩不到实地,只觉得自己不断往下堕落。如今,我早忘记当时什么人跟我说过什么话,但我记得当我往下坠落时,有好几只强有力的手撑持着我,用力地把我往上拉。那手心的温度熨热我渐渐冷却的体温。再活过来的过程充满艰辛,倘若没有那些扶持的手,恐怕我老早失去存在的意志了。


我不知道那个父亲有没有我这般幸运,我忍不住为他担忧。要是没有那些扶持的手,他还能撑下去吗?我真的有个冲动,想上前去拥抱他、安慰他。可是,我和他到底只是素昧平生。


那哥哥见我没有责骂他们的意思,开心地对我笑。他似乎忘记悲伤,开始兴奋地向我报告他们的行程,说他们要去大姨的家。


“妈妈回天家后,爸爸常常忘记给我们吃饭。大姨说她很担心我们,要我们过去吃东西。”


“哦,是这样。”我打开包包,想看看里面有没有威化饼一类的食物可以送给两个孩子。我的包包里有时候会放一些零食,以便到儿子女儿家里时,有些东西可以哄哄小孙子。偏偏今天包包里空空的,就只让我挖到一张旧书签。书签上写着:“当刚强壮胆,不要惧怕”,也好,或许那个伤心的爸爸正需要这句话。我把书签递给小女孩,交代兄妹俩把书签交给父亲。兄妹俩拿到书签非常兴奋,又开始笑笑闹闹。啊!小孩子!怎能怪他们呢?是该庆幸他们仍在不识愁滋味的年纪,还是该为他们错失的亲情悲哀?


列车走远了。车上有些乘客到站走出车厢,又有新的乘客进来。我发现那个父亲的眼角闪着泪光,他悄悄地用手指拭去眼泪,没有让人发现他在哭泣。列车从地底冒出地面,玻璃窗上密密麻麻地贴着先前的雨滴,但是外头已经不下雨了,含蓄的阳光微微露了脸。


风雨终究会过去的。


列车开往远方。


勇气


这趟列车走了多远?它早已习惯这样的奔驰,正如我和你。我相信你和我一样忘不了那些年我们一起做的那些既无聊又快乐的傻事。我想全新加坡大概找不到一对像我们这样贪玩的夫妻。在忙碌了一个星期之后,我们总喜欢在周末搭着地铁随便去一个地方。你从来不曾问我要去哪里,因为我们都没有所谓的目的地。如此,我们竟走遍陌生的大街小巷,尽情享受那种迷失与发现的新奇感。你常说,世外桃源大概只会赏赐给像我们这种习惯迷路的人。我完全同意。你看那个武陵人,如果不是迷路,他哪有机会经历纷乱世代以外的和平?那段不在计划中的旅途,甚至成了他一生最值得夸耀的见识。多么奇异的偶然!所以,没有方向也是一种方向,至少自由的意念不被淹没在行事历中那些密密麻麻、纷纷乱乱的琐琐碎碎里。好吧,任由风的翅膀、前进的轮胎,和那暗中画好的地图,带着我们去流浪吧!我以为这流动的方向会是我们共同的方向。没想到,你竟然中途离开。


我们还有机会携手一起迷路吗?


记得那最艰难的时刻,你虚弱地躺在我的怀里,不放心地说:“你最爱迷路,可天堂的路,你可千万不可以迷失……我在那里等你!”


你既然怕我迷路,为何不带着我一起去?你把两个孩子留下给我,他们还那么小,前面的路还很长,我不能带着他们迷路。当我责怪你为什么把他们留下给我的时候,又不能不感谢你把他们带到世上来。他们的身上有我们共同的骨肉;他们的血液里有我们共同的生命;他们的叛逆与顺从、快乐与忧伤,都融合我们共同的脾气和性格,我在他们眼里,找到了你!他们和你,是分不开的。你放心吧,我会好好爱他们,让他们健康成长,让你在天上为他们感到骄傲。


你知道这是一个多么沉重的承诺吗?昨天晚上,大姐打电话过来,小哥哥接的电话,他告诉大姨,爸爸忘了给他和妹妹准备晚饭,他们都很饿。大姐知道了把我教训一顿。我当然知道我失职,但我竟然迁怒他们,还打了小哥哥,责备他不应该向大姨告状。萍,你知道事后我有多么后悔、多么心痛!我哭了很久,哭得眼睛到今天都还有点肿。


列车要到站了。我回过神来要找两个孩子,却发现他们正跟一个阿婆有说有笑的。那阿婆看起来很喜欢他们。


“哥哥、妹妹,要到大姨家了。准备下车吧!”我走过去,牵起两个孩子。


“爸爸,婆婆要我把书签给你。 你看!”妹妹递给我一张书签,苹果绿的底色,图案是一个可爱的小男孩儿拉着行囊走向远方,旁边还有两行字:“当刚强壮胆,不要惧怕”。


外面是哭过的天空,湿湿的。但是我已感觉到一丝阳光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