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人们渐渐相信电脑多过思考,罗丹的沉思者当然只适宜摆在“地狱之门”的横楣。
一、茶室里的菠萝包
亲爱的J:
年纪很小我们就认识K城,那个追录像带的年代。我们都知道无线的明星比亚视亮眼,刘德华两颊还有婴儿肥,梁朝伟的韦小宝已成经典。
长大后和连续剧斩断联系,许多年后“麦兜”这只小猪和麦太令人暖心的“纸包鸡”,还有春田花花幼稚园的麦唛、Miss Chan、阿June、辉仔、菇时,让你对超资本的K城又有了一点憧憬。当然,“屎捞人”灰暗又充满哲理的故事,让你看到这座城市许多灵魂麻木但不缄默的背影。
认识徐克从《倩女幽魂》开始,乱世的沧桑让15岁的你一个人坐在戏院里战栗,也一头栽进蒲松龄的《聊斋志异》。燕赤霞说,人的世界太复杂,所以他宁可栖于兰若寺,和鬼魅共处。这和因“孤愤”而用笔芯与鬼狐打交道的“留仙先生”无异,只是他提的是剑吧了。
我们都在周星驰的《功夫》里看到鲜活的“九龙城寨”,警察局比黑社会还黑,俗恶的人性串烧成一叠“浮世绘”。火云邪神在“不正常人类研究中心”蛰伏,破背心和人字拖故意颠覆人们先敬罗衣的逻辑,然而当娱乐版都热衷在报道富商“集邮”明星的花边,你就知道人生哲理在高度功利的繁华都会,可能就如一个“菠萝包”那么不值一哂。
记得你也上过太平山俯瞰霓虹夜景,当缆车沿陡峭的斜坡登顶时,我看着你一直在思考百余年的殖民历程。不论是在《南京条约》或《北京条约》下被永久割让的港岛和九龙,抑或是及后租借99年的新界岛屿,历史都被捆成一卷《葵花宝典》,九七回归以前或之后,任凭出走或留守的人用意念的刀刃,为暧昧不明的身份属性自宫。
我们看黄碧云在《后殖民志》对历史的拷问,在她的温柔与暴烈中,首先必须厘清“后殖民”不是一条直通的轴线,就像霍米巴巴的“文化定位”必定在中心之外的疆界。
然后,我知道你必然会想到西西,那个喜欢带着童心“跳飞机”,却始终用好奇的眼洞烛人世的女子。当多数读者都只看到张小娴和亦舒的玫瑰色世界时,她们都在思考灰涩的战争和死亡,带我们在最终站检视“生存的权利”。
东方不败在坠下山崖时,抛给令狐冲一个永远没有答案的遗憾,目的是“我要你永远记得我!”然而,我们始终执迷于眼睛看到的事物,任我行和岳不群其实没有邪正之分,名利的锁链轻易就牢牢钩起这些人的琵琶骨。
于是,坐过“移民监”的也愿意相信“马照跑、舞照跳”的允诺,回笼以后渐渐看清现实和理想的差距,他们撑开了一把把黄色的伞试图驱走遮住民主的雾。其实,催泪的不是胡椒喷雾,当警察用散弹枪指着示威者的头部,脚下那块土地的殖民历史是不是还未除魅,更令人感伤。
当医院床位不足,奶粉被人越界买断货,书店老板因出版自由“被失踪”,一切无关西方势力和帝国主义,心中那座拒马早就难以撤去。
二、给S城的自由祭
亲爱的X:
昨天读完一本诗集,诗人在后记中说时光不能回转,只能用文字招魂。活在理想与现实相互掩映的岛国,这番话读来特别无力,在这个多雨的季节甚至觉得——冷。
前天在网上看到一则旧闻,说梵蒂冈去年用气球代替鸽子为和平祈愿,因为前年雪白的和平鸽一从手中放飞,即遭海鸥和乌鸦袭击。据说当时坊间有人建议“以毒攻毒”,饲养沙漠秃鹫来对付攻击“和平鸽”的猛禽。
不论是尴尬的气球还是雄健的秃鹫,我都在这个类似伊索寓言的故事里闻不到一丝和平的气息。照片只拍到白鸽被攻击的画面,镜头没摄入广场上信徒们惊诧的表情。
关于和平,愚民和刁民都难以分野的小红点,此物不太稀罕。在垃圾槽的宝特瓶不易分类,快速公路慢车喜欢阻道的岛国,我更希求比较形而下的自由。
每当食物偷隙躲进臼齿的牙缝,我就特别想念口香糖。外地人谣传,在我城走私口香糖会被判处鞭刑,他们来旅游时喜欢买一件印上“Fine City”的T恤。而我们,在异国总不忘找回一种被剥夺的自由,嚼起口香糖特别用力,仿佛所有久违的感觉都要经过唾液的反复浣洗,胸中块垒的憋屈就能由那片软软的胶质物带出,吐掉。
当我还是个愤青时,连吃口香糖的自由都没有,不算是小事。关于民间的殖民记忆,当所有不该拆的历史都倒地以后,未来大家也许只记得渔村神话,还有莱佛士那个双手抱胸的站姿。
趁海马体还未萎缩之前,我也常常借文字为幡,誊写一些容易遗忘的年月。曾经坚信自己长大后一定会出家,虽然看到比丘尼头上的戒疤,会有点胆怯。长大后,裹足的不是怕痛,而是发现原来世上没有不设山门仪轨的寺院,心中那盏忽明忽灭的灯芯,需要一双不用蛮力勒住缰绳的手,将它点亮。
心里豢养的那匹不安于世的野马,时时用皮鞭抽痛我。梦里自己又穿起校服,延续未竟的念想,却发现赤足一直把我困在一个洼地。我把这个启示转换成一份计划书,为自己投资一双走得更远的鞋,开展另一段逐梦的旅程。
身边的朋友都把梦想寄托在孩子身上,兴许他们看到的镜像和我的不一样。当人们渐渐相信电脑多过思考,罗丹的沉思者当然只适宜摆在“地狱之门”的横楣,但丁对人类悲剧的同情也仅止于《神曲》的文学范畴,罪恶的汨汨流淌已经具象成型。
我们都在努力配合被数码化,停车场稽查员都将集体淘汰,将来汽车和马桶一样全自动,我们的手只用来吃饭洗澡做爱擦屁股。
然而智慧国的地铁一直在轨道上抛锚,电梯越新越不爱工作,发起脾气容易让人跌死或夹断手,医院甚至关不住肝炎病菌。尽管心中惶惑,大家还是行礼如仪,只有虚拟的网络在兀自躁动,自由基在五脏郁结,有人因此行为癫痫,彻底丢失认知地图,诊断出失智也会传染蔓延。
这一切就从一些人嗜喝心灵鸡汤,荒废左右脑半球开始。
清醒着不让野马脱缰,不肯缴械的心脏继续抽痛。
三、慢活搅一杯咖啡
亲爱的Z:
我想你已经忘了自己是第几次踏上这座城市,若以三次政党轮替来设时间轴,可能更有具体的概念吧。当然,这几年故宫博物院的汹涌“陆客潮”,会让你更怀念1998年一个人静静赏画的幸福。
还有那山城里的九份,千篇一律的伴手礼商店,让人几疑侯孝贤镜头下的悲情是否已经离境。所以,你早就不把自己当旅客,让短暂的逗留在几个下午的悠闲漫步和阅读中凝结成诗,在茶馆里折叠成归人的坐姿。
这阵子人们都走上街头力挺“婚姻平权”,你所认识的陈芳明、陈雪、骆以军、白先勇都站出来疾呼,给同性的人合法相爱的权利。这就是T城令人上瘾之处,除了能喂养文学癖的我们,总会有一些人认真在为中心与边缘撤去重重的藩篱。
台北的年尾潮湿而粘腻,身上好像有一桶甩不掉的水分,这个时候泪腺特别容易失守。彩虹旗在朋友的脸书上飘扬,岛上发生过的悲剧一直有人提起,性别歧视让一个母亲失去贴心的孩子,传宗接代的观念让不幸福的婚姻毁掉三个人,每个故事都在控诉:主流价值观里的我们,是不是太执着于单一的“话语权”?
记得有一年,你自己一个人去小巨蛋,看了一场“滚石民歌三十”的演唱会。散场之前的那首《快乐天堂》里的河马、孔雀、大象,一直在你叛逆的泪眶中打转,至今每次听到这首歌,你还会想起那个深夜的南京东路特别冷。
我知道你不太喜欢台独分子的嘴脸,但潜意识里我们都更讨厌被牵着鼻子走的霸权。何况,人文也好风土也罢,就像外双溪博物馆里那些文物一样,比北京的故宫富饶得多。国共内战比中华历史上任何一场战火所烧毁的还要多,被日本殖民过的痕迹处处,在老一辈的欧吉桑心里,日文也许更像他们的母语。也许对他们来说,康熙几时派过施琅收复失地不是重点,如果连蒋介石也被视为殖民的外来者,马关条约当然不是丧权辱国的象征。
荷兰人走了,日本人来过,郑成功在忠烈祠安坐,这些都是教科书斑驳的碑拓。没有二二八这把双刃剑,不同颜色的政客都会觉得寂寞。当李登辉也配被称为“民主之父”时,人们已忘了蒋渭水是谁。
撇开统独的拔河,在文学重镇嗅食人间烟火,T城一直是放逐灵魂的天堂。在这里,不须节制睡眠换取三餐,粮食都配给在诗歌节的统筹表,可以跳跃性地往颞叶的钵里任意布菜。
去年在唐山书店为家中书库补货时,看到英培安的《戏服》也上架,那时刚主持完他的新书座谈会。看到自家人的书,就摆在夏宇一手制作的新诗集旁边,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感动。
时间不再平板,随咖啡顺时针搅动的节奏慢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