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把自己化作一阵风,把蒲公英的幸福种子吹送出去;至于蒲公英的花种飘落何处,着土与否,开花与否,风都不会知道,也不在乎。
很多时候,我们并不知道,自己一个看似寻常的动作会带给别人温暖;别人的一道目光会改变自己的命运;一句话会给人活下去的力量。
今年的生日里,与多年不见的学姐重逢了。她在我19岁生日那天,在台北阴冷的冬天里,在一个独孤的湿冷雨天里,到房东家来看我,第一次在异乡过冬的孤单小学妹。她拎来的安琪蛋糕,她温柔的声音,高挑的身影,从此常驻心田。台北的冬天湿冷,她捎来了一辈子的温暖。多年以后,她说:不记得了。然而,那一天,那一刻,那一片蛋糕,那一个颈项上围着深蓝围巾的人,我却铭记于心。
夜里,宅爸回来说,蛋糕店居然忘了他的订单!虽然很生气,但当店长要他说出负责人时,宅爸虽然瞄见那个年轻店员,但心想,算了,于事无补,指认出来,除了挨骂之外,也于事无补。店长要赔个蛋糕给他,他也不要,付钱另外买了个提拉米苏蛋糕。在女儿点燃的烛光下,我忘却令人疲惫不堪的鼻窦炎、偏头痛、耳鸣;蛋糕里加入了宅爸的善良,显得特别美味。在袅袅上升的烛光下,我想起这些年来,一些经过自己身边,并留下一句话、一个动作,一分善意的人儿,而我,却始终没有机会言谢。
一、五月的风
人生到处知何似 ,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进入大学任教以后,因为工作需要,经常出国,短则三五天,长则一个月。刚开始那几年,自己并不习惯,也不喜欢,因此称之为苦旅。那时,总觉得单独旅行的经验并不太好,尤其是每到一个新的地方,都必须与陌生人打交道。为了不害怕、不抗拒,我找到了一个适应的方法:做一只飞鸿,悄然而来,悄然而去,不动情、不留心。即便心泥上偶然留下了痕迹,也必须很快地抹去。
2010年8月,勉强自己在一个月里二度前往昆明,同样抱持着飞鸿雪泥般的冷漠态度。会上,遇到了一个人:J。修长的身材,优雅的面容,低沉的声音。在会场里上,她走过来轻轻地说:对建构主义有兴趣,想听听。几年积累下来的经验让我不敢反应,只将这种谈话归类为礼貌性寒暄。实际上,也没时间、没心情反应。一则是平日工作繁重,总是必须去报到后才有时间做ppt简报,二则凡事力求完美的坏习惯,我总是强迫自己根据会场需要不断修改,直到上台。三则我因此免去一个人在会场里兜转的尴尬,一个人在旅社里害怕。就这样,会议很快就像电影散场一般,戏终人去,我就可以又毫发无伤地回家,回到战场一般的工作岗位上去。然而,这一次。事情的结局却改变了。散场之前,J说,想邀我到她的学校去讲学。嘴里虽然答应着,我心里却是这样嘀咕的:“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也不知道会否落实,到时再说吧。”回国后,一件关乎存亡的大事扯紧了我全部的神经线,占据了我全部的时间,我无暇他顾,很快地忘了J。有一天,J来信了,说要我的履历和文章……那时,心想:倘若真去成了,说不定就是自己离开大学课堂的句点……我真的来到济南时,已经是第二年5月了。
2010年8月遇见J,2011年5月再见她。当她悄悄地出面在面前时,我只觉得陌生。眼前的人儿和记忆中的有点出入。J似乎消瘦了,更显高挑了,脸儿变小了,发型改变了。去年遇见的,是这人儿吗?我有点怀疑,怀疑自己的记忆。不过,当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时,我才又定下心来,是的,是这把声音,轻轻柔柔的,但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就像自己一踏出济南机场时,迎面吹来的清风。我并不知道J经历了什么变化,只感觉她似乎憔悴了,没有去年夏天里的好神采。当然,J亦不知道她此番迎来的人儿,是一个刚从职场生死搏斗中颠走出来的,几乎是冲破了枪林弹雨,才活了下来的人儿。
很快的,我便发现J其实是很慎重地把自己苦心栽培的一班学生交给了我,交给一个她素昧平生的我。凭什么?第一天抵达后,J和我站在济南的大街上,她说:我相信你。五月的风凉凉的,很舒服,J的声音很轻,但很有力量。好沉的一分托付,我行吗?一点把握也没有。于是,我把心一横,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想法,决定按一贯的做法,带着学生发掘自己、发现建构主义的无穷力量,帮助他们成长。无法相信自己,但总得信任建构主义理念吧……
我在济南度过了自大学毕业以来最安静、平和的好日子。单纯地备课、上课、改作业……J为我创设了最好的教学环境,充分地保护我,照顾我。课程快结束前的某一天,我突然有点难过。J笑我说很像刚入行的实习老师……我愣了好一阵子,想着J的话,也思索着让难过的真正原因。那天,我的心情骤然掉入谷底。
是的,J的观察总是那么细致敏锐。平日里,她总是一副理性、睿智、冷静、从容、淡定的姿态,像公园里耍太极的师傅,不急不缓地处理着日常事务。偶尔,她焦急了,声音忽然提高,语速突然加快,态度忽然严肃,有种摄人的威严;偶尔,她也会因为高兴而笑出来,扑哧一声,悦耳清脆,像个小女孩儿。J的声音变化永远比动作和表情变化丰富,真实、毫不矫情。
有一天课后,J让我到她办公室去,要领我去吃饭。突然,她饶有兴致地说,让我看她的摄影,让我多了解了解她。我的心微微一动,但自觉地赶快压下。我站在她身边,看着她,她看着电脑上的照片儿,有点儿高兴,数日来总是紧锁着的眉心似乎稍微松开。J的作品和她的人儿一样,淡淡的,有点清冷,有点寂寥。看着她摄下的镜头,听她娓娓诉说着拍照的过程。我突然希望时光可以永远定格在那一刻。
我天天专心埋首工作,无暇他顾;除了五月的风,对济南一无所知,也兴致不高。直到第四天下午,课程资料准备得差不多了,演讲也完成了,我便沉不住气,觉得必须“出关”。于是,我信步校园,让五月的风和风中的法国梧桐陪我散步。一个人自在逍遥的快乐油然而生。接下去几天,我都往校园里去,拣几片梧桐叶,用相机拍下走过的每一条路,每一道门。校园漫步是每次出国工作后的乐事,足矣。偏偏,J不忍心,虽然她自己都忙得快疯了,还是嘱咐学生领我去玩,非得让我把济南的好山好水都看遍才行。我拧不过她的美意,和学生一块儿上了学校附近的千佛山,但仍坚持不肯走远。我告诉J,我一向对山水无意,就觉得人儿有点意思。在众人中,我最想听她的声音,五月的风一般的声音,水墨画一般淡雅的声音。但,她从不正面回应我。我呢,继续努力工作,愉快地工作,一边敲打电脑键盘,一边哼着歌儿。为了让她放心,我开始天天给她写“报告”,生活、工作、心情……终于有一天下午,J大概是被我烦透,给我打了个电话,简要地说了几件事。电话里,风一样的声音抚过我的耳叶,很舒服,让人很难设防。突然,风把长期扣着的心锁打开了……束缚多时的心伸了个懒腰,动了!连着几天,它都扑通扑通地跳动着!
糟了!这下子,真糟了!我仿佛回到了少女时代,心突然灵敏起来了!我有点儿害怕,也有点慌张,不清楚J到底施了什么魔法。
为了能在适者生存的竞技场里存活,多年以前,我毅然把心锁上,不允许自己有感觉,不允许自己掉眼泪,更不允许自我怜悯;我得练就一副金刚不坏之躯,得让自己变成一只打不死的蟑螂。后来,很多人都问:为什么很少再看到你写作了?我给了各种借口,就是没有把真实的理由说出来:心都锁上了,如何再创作?
短暂停留十天后,我又离开了,以为自己仍是一只潇洒的飞鸿。临走的时候,J来送我。她伸出手来,要跟我道别。我却突然冲上去拥抱她,一刹那也好,她吓了一跳。
J的同事C送我到机场时说:你来的时候,济南迎来了盼望已久的一场雨,你走之前,济南又下了一场大雨。
坐在飞往北京的飞机上,我潸然泪落……是的,心又开始动了,鸿便悄然而去,我又被打回原形,依旧是那个容易落泪的多情女子。泪眼婆娑之间,我给J发了一个告别简讯。而后,我拭去泪水,带着苏醒过来的心,朝北京飞去。
离开济南至今,又是几番春秋。书信中,J已从岗位上退下,她从济南走到德国,又从济南走到加拿大,绕了地球一周,依旧安静地做着自己愿意也喜欢的事儿。偶尔在微信朋友圈里见到她的摄影,见到她的文字,却听不到她的声音。不想打扰她,所以选择了远距离的感觉她。那年,J说,百度到了你,才知道你是个作家;J也说:他是个好人,你要珍惜他。J的声音,是初夏的风,凉凉的,也暖暖的。
二、 三道目光
2006年底,从台北回来时,挤挤的行囊中装了一份特别的礼物。这份礼物,很轻,好像不值钱;然而,却何其珍贵、极其温馨,也毕生难忘。
岁末的异乡,陌生的会场,冷飕飕的气流,让望着眼前黑压压人群的我不由得倒抽一口气。一开口,颤抖的声音、打结的舌头、嗡嗡作响的耳朵……我开始紧张,在众目睽睽之下,连连都说不上来了。那次,我首度站在国际学术术台上发表论文。
这时,台下传来了两道目光,恰似寒冬里的两股暖流,穿流过冰冷的海洋,裹紧了冷得不知所措、小鱼般上下乱窜的一颗心。就是两道目光,轻轻地把慌乱的心稳住,把打结的舌头解开,把颤抖的声音握住……在20分钟的术演之中,两双神奇的眼睛,前后三次缓缓向我轻轻送来力量,在这两道和煦目光的强力支持下,我终于顺利完成术演的任务。
目光的主人,与我素昧平生。他们二人,都是治学态度扎实、学有所成但亲切谦和的著名学者。会后,来自北京的他,以温暖厚实的嗓音地对我说:“好好努力。”另一位来自西湖之滨,她还紧紧地拉着我的手,以娓娓的嗓音勉励着我。蚌以无私的眼泪把偶然落在肉上的砂砾,包裹成闪亮的珍珠;长者以仁厚的胸怀包容了我的粗糙与幼稚。
这两道眼神,让我顿悟,天堂与地狱原来就在同一个时空里,就在一念之间;而且,绝对是人为的。拥有一颗颗宽宏心的主人所拥有的必定是一双仁厚的眼神;发散出来的,很自然地就是暖流一般的目光。只因为,他们看到的,传播的总是铜板的正面。
谁也不知道这两道目光的意义如此深重:它把人间的暖流重新注入干涸龟裂的心田,它唤住了准备弃守的农人,让她重新回眸,瞧见了在耕耘多时却光秃依旧的贫瘠土地上所绽开的一朵希望的小黄花,怯生生地在寒风中摇曳。隐隐之间,我感觉到自己即将掀开的生命之页很可能因此改写……
从他们身上,我终于了解坚守岗位、薪火相传的道理;教育的真理在人,不在其他;也知道回报目光的主人的唯一方法,便是接下他们的眼神,接下他们对人的信任,对教育的信念,并在未来的人生道路上,把这道目光传予下一个需要它的人。
三、文儒与学儒
选择留守大学,甚至驻留至今,固然与留念椰林大道旁的三月杜鹃花艳丽、四月白流苏清雅、五月凤凰木火红有关,更因为大一国文老师的一席话。
P老师是一位本省人。第一次见到她时,心里的失望与懊恼貌似上错飞机、入错门。她一口的台语口音,与电视上嚼着槟榔、画着浓妆的台湾欧巴桑无异;和我想象中的台湾国文老师相距太远。想象中的国文老师即使不能是琼瑶小说里文质彬彬、书卷气浓的男老师,至少也应该是穿着旗袍的秀气女老师,就像双号班里的那位老师一样。每一次下课后,听着隔壁班的同学说起她们上课的精彩劲儿,说起老师的范儿时,我都懊悔第一天报到时不应该走得那么急,应该慢一步,那样,学号就可以变成双号。
对P老师印象改观,是当自己逐渐熟悉她的口音,搞懂原来她b、p不明,f、h不分,n、l不清,yi、yu难辨,n、ng不明,听懂“花生”是“发生”、“写桑”是“学生”以后。更后来,也渐渐喜欢上每周一下午三点到五点的国文课。
P老师的专业原来是图书馆学,在那时是极其冷门,不受青睐的。上课时,她总会不经意地以兰花指拨了拨及肩的波浪鬈发,以在她卷卷的,没有逗点的语速中,微带自豪的语气提醒后进,选择专业时不能一味地赶时髦,就像她选择了图书馆学一样,正因为读的人不多,所以她的机会就更好。“社会上的位置很多,每一个地方都是‘西要’(需要)专才,就像坐‘公厕’(公车)一样,‘路果’(如果)你搭的是很多‘冷’(人)坐的,自然是很‘蓝’(难)有位子‘口以’(可以)坐,而‘偶’(我)坐的是‘冷’很‘扫'(人很少)的,整辆‘厕’(车)就为‘偶’(我)而开。”P老师继续举例告诉我们她有多忙,每一周都得台湾走透透,受邀到不同的大学去兼课。那一次的国文课,我第一次听得出神,也没坐立不安,甚至忘了课室里的阴冷。
有一次,P老师给我们讲解课文,依稀记得那是徐渭徐文长的一篇古文。在我忙着在仿宋版线装书的课文上句读时,P老师突然提到了“学儒”和“文儒”的概念。“学儒”是研究别人的学说,“文儒”则是自己创造学说,自成一家。那天傍晚五点,冬天的天黑得早,我和同学一边快步走向公馆,一边思考着,自己到底会是文儒还是学儒?
数日后,我向一位才华出众的学长请教,立功立德立言,作何选择?文儒与学儒,又有何区别?他淡定而自信地笑了笑:呵呵,当然是文儒,文儒立言,学儒释言!与这位成名早的学长比较,我心里掂了掂,自认矮人一截,也缺乏创造力,他的人生目标是著书立说的文儒,像司马迁或以诗留名的李白,那自己顶多也只能是解言释论的学儒......
很多年后,学长和我都不约而同地走上入了大学殿堂,以此为安身立命之所。为了实现成为文儒的理想,他后来又领取奖学金远赴英伦,负笈高大上的剑桥。又很多年后,自己也趁开会之便,来到当年徐志摩撑一支长篙,到剑河上放歌的地方。所谓剑河,不过就是一条人工凿筑的细长河道,但河道两旁的楼房,每一所却都是著名学人驻足过的地方;听着年轻船夫如数家珍,自己不由得发思古之幽情,对名流千古的伟人肃然起敬。也就在那一刻,蓦然就忆起了当年的年少轻狂。文儒或学儒,其实自己啥边都沾不上!充其量,也不过就是一个沐猴而冠的学愚罢了!
想想,P老师当年淡淡的一番话,竟无意中影响了我,乃至走上攀不着高处,也落不到地面的所谓学术旅途。细细回想起来,自己虽然经常偶有陶潜“误入尘网中,一去三十年”之慨;但也实在无怨无悔。哈哈!想想,这些年来,除了P老师,其他老师不经意的一句话,如H老师“家财万贯,不如一技之长”,S老师“腹有诗书气自华”、“得饶人处且饶人,无论如何不毁人饭碗”,C老师”教学应让人如沐春风”等,于我,都还是影响至深的金玉良言。再想想,杏坛混来也有些时日,课堂上也经常胡话连篇。竟不知道自己是否也曾经在谁的耳叶上留下一两句话?但愿没误人前程才好。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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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roses in her hand, the flavor in mine。这句英国谚语总结了人际之间的善缘。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平凡小事,不值钱的玫瑰,蕴藏着对人的一丝怜惜、一种在乎、一分认同。于是,这一朵看来寻常的花儿,在传递之间,就将一分香气升华为十分温馨,然后在刹那之间释放出百分正能量,神奇得足以改变命运。学姐的一片蛋糕让岁月里的昨日甜如蜜;大学老师的一席话领我走入大学校园;二位学人前辈的三道目光,将我按留在云南园里;济南城里的五月风吹打开心锁,让我得以重拾文笔。
惜福感恩之余,再次提醒自己也必须将这一分馨香与温情继续往下传送;必须把自己化作一阵风,把蒲公英的幸福种子吹送出去;至于蒲公英的花种飘落何处,着土与否,开花与否,风都不会知道,也不在乎。随风散落的种子之日自然悄悄地扎入草丛、爬进田野,然后在初夏来临,五月风起时,挺起绿茎,举着白花伞,向风挥手……大地因蒲公英蔓生而美丽,尘世因为人间有情而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