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渐渐老去时,当然很乐意做一个从内心深处涌现出来的梦,梦见杜甫、徐霞客、松尾芭蕉、里尔克、布列松、东山魁夷终究相聚在一起。他们就像天上忽明忽暗的繁星,渺远而温馨地跨越时空,引导着人走向更悠久、更平和的文明之路。


折断我的双臂,我仍将拥抱你—— 


用我的心,像用手一样。 


箝住我的心,我的脑子不会停息; 


你放火烧我的脑子, 


我仍将托负你,用我的血液。


——里尔克《挖去我的眼睛,我仍能看见你》


出发之前,我们确实曾有过片刻的疑虑,到底是否该把山梨县北杜市实相寺里那棵据说已有2000岁高龄的山高神代樱,列入我们匆匆的行程里。坦白说,我是有些担忧如果还没能看到这棵老樱花树之前,他就像植物园里那棵香灰莉树那样,就突然轰然倒下了,这该有令人多难受。


然则,我们终究还是去了,欣然释然的看了这棵高龄老樱花。我们由衷感念那些细心照料呵护着这株垂垂老矣但仍然尽情绽放的老树,而且还欣喜地看到他的子樱,正在寺院里的园地上健康的成长着。


站在神代樱的跟前,心中其实平和无浪,反倒是在离去的车子里,脑海里却闪现出了许多个如果……


一、如果布列松和东山魁夷相遇……


阅读、写作、摄影,都是不少人的最爱,摄影大师亨利·卡蒂埃·布列松却有独自的坚持,他说:“摄影,照我的想法,就是绘画的速写,凭直觉完成,不容修改。”这么说来,或许只有在阅读时,我们才真能做到不轻率地对原著有所修改,今天大家使用的手机和相机,都已加入可以修改和美颜的摄影功能,这逼迫人动念修改的诱惑力,委实太强。


阅读可就不同,那可是别人的心血结晶,岂能单凭个人的好恶,就“任意出手,大动手术”呢?


其实,我很激赏杨照的话,他说:“我只有透过读自己无论如何写不出来的诗,只有透过引用既成的诗句,才能真正明了、定型自己的心意。诗人的诗,比我自己的语言,更贴近我。”


如此坦诚率真的心里话,说出来真的令我心有戚戚焉。


杨照还认为,正因为不是诗人,你就可以拥有更多不是自己写的,却与你如此密切呼应的诗。这一点,我相信很多人也十分赞同,比如,我就相信有很多人和我一样,喜欢廖伟棠写过的这一句诗:“今夜,我的嗓音是一列被截停的火车,你的名字是俄罗斯漫长的国境线”。喜欢阅读和旅行的我,当然很激赏和欣羡诗人的才气。


可是有时我也会发奇想,比如说,想像如果不是诗人的摄影大师布列松,和不是摄影大师的日本大画家兼散文家东山魁夷相遇,他们会否谈得投契?他们对其他诗人和画家的诗歌和画作,应该会由衷的激赏吧。其实,这是当我站在奈良唐昭提寺鉴真大师的坟墓前,脑海中的思潮起伏。里尔克的诗句恰是在这一瞬间,冉冉在我耳边响起:“有时,我像坟头上的一棵树,枝繁叶茂,在风中沙沙作响,用温暖的根须拥抱逝去的少年;他曾在悲哀和歌声中将梦失落,如今,我正完成着他的梦想。”


鉴真大师东渡日本传佛法的梦想,最终实现,虽然当时他已经双目失明,可是他有一颗比谁都更明亮和澄净的心眼。


在鉴真大师的坟前,虽无缘看到中国前总理赵紫阳手植的琼花树盛开着,但这棵意义重大的琼花树,至今仍默默见证着一桩跨国跨海的千古动人事迹。


我猜想,如果布列松也到鉴真大师墓前,也许他会问东山魁夷:“你为鉴真大师在御影堂里所作的那名为《山云》和《涛声》的隔扇障壁画,以及后来你在1980年献给唐招提寺的第二期障壁画《扬州薰风》《黄山晓月》《桂林山宵》,都是凭直觉完成吗?”


为了纪念千里迢迢六次冒着生命危险,远渡重洋传佛法的鉴真大师,东山魁夷在40多年前的70年代初,就开始构思如何给唐招提寺的御影堂创作大型障壁画。东山的心愿,当然令人肃然起敬,他想借着日本大和山海之美,告慰双目失明的鉴真和尚的在天之灵,他要以山和海,来比喻和赞颂鉴真和尚的德高望重和精神深邃。


我猜想,像东山这样的大画家,或许有听说过布列松倡导的著名摄影理论“决定性瞬间”(the decisive moment)吧。否则,他怎么会说:“将平凡的风景、平凡的自然景色,看着是生命自身的光辉,看着是蕴含其光辉的东西……后来我才发现当时自己的心是最纯粹的。”


作为当代鼎鼎大名的摄影大师,布列松当然有他一生的坚持。他那颗炙热的心,肯定也曾有最纯粹的一刻,否则他怎会主张,无论一幅摄影作品画面有多辉煌, 技术有多到位,如果远离了爱,远离对人类的理解,远离对人类命运的认知,那么,它就不算是一件成功的作品。


我最激赏布列松的作品是,1962年他在柏林围墙边拍的那张《决定性瞬间》佳作。照片中一个双手拄杖而行的伤残者与一个荷枪冷漠的卫兵擦身而过,背景是森严绵长的围墙,直逼并激发人们对于战争的深刻反思和无穷遐想。人世间的许多悲剧和惨祸,不正是因为人类自古以来持久的意识形态对立,以及一些独夫霸主所发动的战争所带来的吗?


也许,我是说也许,东山魁夷亦或知晓布列松有个叔叔,也是个极具天赋的画家,他儿时就曾经跟随叔叔路易学习油画。后来,布列松还跟随过立体派画家和雕塑家安德雷·罗特,对当时刚兴起的超现实主义风格颇为着迷。因此,他后来的摄影佳作,不也或多或少蕴含画家独具的气质和神韵吗?


毋庸置疑,在东山眼里,大和地区(今奈良县的奈良、飞鸟、樱井这一带)是支撑着2000年日本文化根源的中心地,在一波又一波的旅游热潮中,人们似乎忘了这个当年深受中国传统文化影响的日本文化根源地,更多人所向往的是东京、大阪、横滨等人气鼎盛的大都会,即使曾是古朴典雅的京都,某些热门景点现在也面临人满为患,景区拥堵不堪的现象。


春风徐徐,伫立奈良飞鸟景区里的巨大石舞台古坟前,眺望眼前淼远的云天和起伏的山峦,想起东山在题为《大和之美》的演讲稿里说过的话。他说,日本人的心中,有个心灵的故乡,大和地区就是“心灵最美的地方”。他觉得从大和的中心部来看,面对奈良盆地,耸立在樱井市东边的三轮山,显得特别高耸俊美,虽然三轮山实际标高仅不过是467米,但在日本古代的绳文时代和弥生时代,三轮山已经是人们原始信仰自然崇拜的神山。想想自己的岛国,最高的山也只不过是581英尺罢了,那些山下的村落,当年是不是也曾有过许多感人肺腑的故事,值得我们细细的挖掘和回味呢?我们又何须“对号入位”,固步自封的把自己当成一只住在鸟笼里的金丝雀,世界其实何其大啊!


据说,日本进入古坟时代之后,三轮山之山麓地带,陆续建造许多规模庞大的古坟。一般据此推测,这一带曾经存在代表日本列岛的政治势力,也就是大和政权初期的三轮王朝的政权所在处。该处并排着许多两三百米规模的巨大古坟,有的被视为崇神天皇、景行天皇的陵墓,当中的箸墓古坟,更有人推测是魏志倭人传中出现的邪马台国女王卑弥呼之墓。在《古事记》与《日本书纪》中,记载代表三轮山的大物主的传说。从古代一直到后来的江户时代,三轮山平等寺的神官僧侣们都会一同举行全山的祭典。明治以后,三轮山的一大部分都被视作大神神社的境内,三轮山也就成为神体。参拜神社的人,可以从拜殿直接仰拜三轮山。山上各处散布着很多的巨石遗构和祭祀遗迹。因此,除了限定的场所与入山时间之外,整座三轮山基本上是禁止进入的,甚至是禁止摄影。


至于今天已是家喻户晓,旅客必到的富士山,虽被誉为日本美的最典型、最极致,东山认为那是后来时代的事。在日本最早的古诗歌总集《万叶集》里,虽然也有赞美歌颂富士山的诗歌,但那时候的富士山,距离日本文化中心还相当遥远,而且谁也不能轻易就前往。因此,在他眼里,三轮山是镇护大和的神山,而且至今仍是如此。


离开石舞台,爬上开满油菜花的斜坡上,看到不远处有一名老妇人坐在田埂山坡边,十分专注的作画。走近和她聊了起来,她说已在这儿作画三个多小时了。指着远处朦胧的山峦,她深情地说这石舞台古坟因为有了远方层层起伏的山峦叠嶂,变得更加美丽,让她春夏秋冬都欲罢不能的遐想入画。


二、如果松尾芭蕉、杜甫、徐霞客相遇……


在结束这一趟春游漫步之旅的前一天,在午后细雨初歇时分来到岐阜县的水都大垣市,这是俳圣松尾芭蕉著名的《奥之细道》的终结处。


就在前两天,和老伴在雨中匆匆游览位于伊贺上野公园内的俳圣殿。感觉上那是个少有游人问津的景点,尽管那可是俳圣松尾芭蕉的出生地。


跨进简陋的柴门,眼前是一片灰色石砾沙地,一株兀自绽放的粉樱在细雨纷飞中,腼腆无声地陪伴着不远处独具一格的俳圣殿。霎时,朦胧记忆中的杜甫草堂,倏地竟和俳圣殿重叠为一体。但俳圣殿的设计堪称独特,殿的上层屋顶就像个赭褐色的斗笠,代表芭蕉四处漫游时戴的那个斗笠;斗笠下方则象征他的脸庞,其下层则是象征芭蕉穿的蓑衣,大堂则是他的脚部,还有回廊上的柱子则是他的拐杖和双腿。下层是八角形平面,上层为圆形平面,屋顶是桧皮葺建造的,在午后氤氲清冷的氛围里,俳圣殿显得有些孤清和寂寥。三两个避雨的游人,正在殿前的廊道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发愁。


据说,松尾芭蕉在走出自己独特的俳谐风格之前,曾广泛涉猎唐宋诗歌,尤其崇拜诗圣杜甫,还曾潜心学习杜甫的诗作诗风。诚然,他那句“秋风碎芭蕉,雨漏夜滴盆”确实和杜工部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里“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与“床头屋漏无干处雨漏夜滴盆,雨脚如麻未断绝”,确有相似之处。然则,比起毗邻不远的忍者博物馆,那儿可是游人络绎不绝,人声沸腾,圣殿终究是个宁静致远之地,游客少有涉足,又何尝不是件好事。其实,在来伊贺上野的火车上,早就发觉有一些家长把小孩打扮成现代忍者,身着红色或黄色的忍者服,身上还佩带了刀剑,在车厢里显得格外夺人眼目。


骤雨初歇的午后,我们终于来到大垣的水门川畔。融融骄阳,映照着枝头满开的粉樱倚着高俏的住吉灯台,樱姿随风摇曳,引人遐想联翩。但在这个名叫大垣船町港迹的景点,游人也是屈指可数。阵阵清风,伴随一波又一波的樱吹雪,花瓣轻柔不舍地飘落水门川中,无声的向前流淌而去。


设若时光果真可以倒流,在时空偶然的交错里,如果松尾芭蕉和他崇拜的诗圣杜甫以及旅行家徐霞客相遇了,他们应该能有共通的心曲吧。


至少,我从《徐霞客日记》里,发觉这位大旅行家兼地理学家,好像也蛮喜欢泡温泉,他在《日记五》里头有如是的书写:


初八日昧爽饭,索酒而酌,为浴泉计。遂由村后越坡西下,则温泉在望矣。坞中蒸气氤氲,随流东下,田畦间郁然四起也。半里,人围垣之户,则一泓中贮,有亭覆其上,两旁复砖甃两池夹之。北有谢三楹,水从其下来,中开一孔,方径尺,可掬而盥也。遂解衣就池中浴。


初下,其热烁肤,较之前浴时觉甚烈。既而温调适体,殊胜弥勒之太凉,而清冽亦过之。浴罢,由垣后东向半里,出大道。


是日碧天如濯,明旭晶然,腾翠微而出,洁波映其下,对之觉尘襟荡涤,如在冰壶玉鉴中。


看来,徐霞客泡了温泉后精神舒爽多了,走在路上也感觉尘襟荡涤。松尾芭蕉既然是日本俳句大师,温泉当然也该是他所爱,他在《奥之细道》里,不也提到加贺地区有名的鹤仙溪和著名的山中温泉;其诗作《山中十景》里更出现“山中不采菊,温泉有香气”和“茅舍日将暮,赠来菊花酒”的诗句。


如此一想,我对自己站在水门川畔、住吉灯台下所发的奇想,也就欣然、释然,自得其乐了。


三、如果杜甫、徐霞客、松尾芭蕉、里尔克、布列松、东山魁夷相聚了……


有一天,当我们终于停下匆匆的脚步,毫不功利或被诱导和逼迫的去欣赏一首诗、一幅画、一部旅游日志或一个纪念馆时,兴许我们对人世间的真、善、美,就能有更深邃的心领神会。此时,我们的双眸和耳际,会否自然而然地冉冉升起缥缈的山岚和深远的涛声呢?


在长野县信浓美术馆东山魁夷馆里,我确实曾有过一瞬间的惶然。


东山魁夷早年留学德国,一生足迹遍布世界各国,北欧诸地也曾是他作画的行脚之处,但他终究还是如此挂怀和叨念着来自扬州的鉴真和尚。或许,用他自己的由衷之言,就是最好的说明,他说:“唐招提寺这座辉耀千古的寺院的落成,是鉴真和尚的工作,也是佛祖巨大力量的引导。在经历一两千年的岁月,它依然保持庄严肃穆的风格。这是历代长老的努力,是因为有鉴真和尚的引导啊!”


伫立东山90岁时的最后绝笔画作《夕星》之前,我确实经历难以言喻的震撼、惶然,又归于恬静平和。深深的感受到先生即使来到生命的终点,仍然对大自然保有一颗虔诚崇敬的初心,这样的感受也让我想起了捷克诗人里尔克说过的话,“不要问别人你的诗写得好不好”,因为我们从内心深处涌出的诗作、画作或摄影,难道不就像海平面天天升起的太阳,是最真诚和自然的吗?日出日落,从来就不会问观者我好不好看,是否能在宇宙的长河里排名第一,难道不是这样吗?


所以,当我也渐渐老去时,当然会很乐意做一个从内心深处涌现出来的梦,梦见杜甫、徐霞客、松尾芭蕉、里尔克、布列松、东山魁夷终究相聚在一起了。他们就像天上忽明忽暗的繁星,渺远而温馨地跨越时空,没有任何语言的隔阂,没有任何意识形态的牵绊和桎梏,每一颗星都保有一个最炙热的初心,就如东山晚年的那幅绝笔之作,那高高悬挂在天上的那颗夕星,总会引导着人走向更悠久、更平和的文明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