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鸽仔推开众人冲上前,裸着上身,背后确实文着传闻中的大鹏展翅,双翅覆盖整个后背,头部比例失准,乍看像是温柔的鸽。


鹰鸽仔扶起茉莉姐,对众人大声说:“我们已定了亲,谁敢动她,我就砍下谁的手!”


他脸色铁青,眼角那道疤却充血般亮着红光,溢出几分杀气。


1963年我们一家从甘榜搬迁至小坡布连拾街,俗称六马路。告别了简陋亚答厝,也从此失去葱郁树林与莽苍野地,新厝门前就是六马路,经常遭受大小车子以尖厉笛声威吓,附近的梧槽河每逢下雨就涨水,马路顿时一片汪洋。许多时候,我们都是被困在屋子里。


渐渐地我似乎意识到自己被困在生活囚笼,被逼着去感受悲喜交集的人生。


新厝最大特点就是热闹,两层楼战前旧屋,楼下是咖啡店,楼上是数十个床铺的大通间,我们一家住在唯一的房间。对面也是双层旧屋,楼下是轮胎店,楼上分隔成十来间小房,房东头家陈住在最右角头间,与我们遥遥相对。


不过,我们两家中间有块空地,中间长了一棵异常苍劲的老榕树,枝丫伸展至两家窗前,绿叶也似乎覆盖得非常均匀,并没特别眷顾哪一家。老榕树俨然成了两家分界线,大人间总有说不清的恩怨,只有我们小孩却终日在榕树下混在一起玩闹。偶尔打了架被告状,大人就拉着家里小孩在榕树前用藤条抽打,这样的情景几乎每隔一两个星期就会发生。


唯一被告状而不曾遭鞭打的是鹰鸽仔。


鹰鸽仔与他老爸是大通间里唯一的父子档,床铺在朝东的窗口处,对着头家陈房屋。鹰鸽仔其实姓郑,二十出头,右眼角有道两寸长疤痕相当醒目,他的父亲郑叔是木匠,在楼下五脚基开了小作坊,给周围居民定制些简单的橱柜、桌椅什么的,马马虎虎过着日子。郑叔原是小康之家,有间小家具店也兼做木工,日军入侵时店铺付诸一炬,一家从此陷入困境。好不容易挨到日本投降,妻子却在产下鹰鸽仔后一病不起,郑叔独自抚养孩子,到处打散工过活。鹰鸽仔从小就特别叛逆,小学没念完就辍学,跟在郑叔身边做些零活。


厝里几个小孩与鹰鸽仔特别投缘,视他如大哥,遭人欺凌时总找他出头。鹰鸽仔用木坊废料给每人制作了一尺来长的木剑木刀,我们拉了藤蔓把刀剑系在腰间,常在榕树下列队吆喝,仿佛都在这一刻化身行侠仗义的江湖人。


我们对“鹰鸽仔”的名号颇为好奇,但他绝口不提,后来终于听房客说他背后有个大鹏展翅的纹身,造型像头老鹰,而老鹰头却文坏了,变成像鸽子头,大家就“鹰鸽”“鹰鸽”地笑话他,而“鹰鸽仔”就这样渐渐叫开了。从此他就不曾裸露后背,似乎视之为奇耻大辱。


鹰鸽仔辍学后曾在武馆帮忙,学了一身拳脚功夫,傍晚闲空时他会在榕树下练拳,跃起如老鹰展翅的样子格外帅气。孩子们都缠着他要求传授,他偶尔便教教我们站马步,练桥手。


一天傍晚,附近一个抽鸦片的老混混到咖啡店索取保护费,一向吝啬刻薄的海南头家不从,老混混就掀翻桌椅,喊打喊杀,惊动了楼上的房客们下来看热闹。鹰鸽仔挺身上前,用咖啡杯、杯碟和小匙在桌面摆出一个奇特的造型,低声说了个数字。那老混混脸色惨白,几分惶恐地快步离开。有个老房客悄声说:“鹰鸽仔是有字头的。”风波过去了,海南头家对鹰鸽仔很是感激,经常用牛奶罐泡了咖啡送到木坊。


原来鹰鸽仔所参加的武馆有私会党背景,这个带字头的帮派势力颇大,包赌包娼,招惹不得。鹰鸽仔从不张扬自己的帮派身份,白天做木工活,夜里常到酒吧看场子,有时难免要殴斗,甚至动刀子,他脸上的伤疤就是同敌对帮派争地盘火拼时留下的。


这是个人人挣扎求存的年代,大家都图一口温饱,墙上常贴着各个政党宣传标语,什么殖民地、马来西亚联邦、新加坡自治,大通间里谁也说不清。混在这群老房客之间,活在不知明日的氛围里,鹰鸽仔脸上经常弥漫着一种化不开的阴郁,只有和茉莉姐在一起时,嘴角才会难得地挂着笑意,连眼里也有说不出的温柔。


茉莉姐姓赖,住在头家陈的向内隔间,没有窗子,房内仅一张双层木床和小饭桌,终日不见阳光,有股粘沾肌肤的难闻湿气。或许正因如此,她脸色异常苍白,瘦弱身躯一副楚楚可怜模样,她的发际里常夹戴两朵茉莉花,清香怡人。每天早晨十点钟左右,茉莉姐会扶着长年患病的母亲到榕树下乘凉,也在树枝间牵了绳子晾晒衣服。周围的小女孩喜欢缠着茉莉姐,她双手灵巧,打的辫子特别漂亮,还会用树胶圈在手指间做出各种图案。这时,鹰鸽仔就会停下手中的木工活儿,双眼直绕着茉莉姐打转。


每当六马路上的街灯逐一亮起,各家大人就会对着窗外喊叫自己家小孩回来吃饭,我们即使玩在兴头上,也得一哄而散。这时,经常会见到茉莉姐从侧门走出来,她刻意打扮,碎花的连身裙,朝阴暗后巷快步走去,消失在五马路的车龙之间。


有一回听到两位驾三轮车的房客对着茉莉姐的背影悄声交谈:


“她是去卖……的。”


“可惜啊……可怜……”


那时候,我有个同学是头家陈的房客,常到他家看连环书,正和茉莉姐的隔间相对。日子久了,渐渐拼凑出茉莉姐一家的遭遇。茉莉姐的父亲是文化人,本在大坡开文具店,日军占领时展开大检证,她父亲就此一去不返,文具店也遭封查。她母亲原要自杀,却发现怀上茉莉姐,只好苟且偷生,给人帮佣养大茉莉姐,但终于积劳成疾,为了医病欠下大耳窿大笔钱。原本中学没毕业便辍学打工的茉莉姐,走投无路,卖身还债。


新加坡沦陷的黑暗年代虽已过去,但许多人的命运从此改道,仍然承受着遗留的绵绵伤痛。老榕树也经历战乱,它似乎没有感觉,雨后抽着新芽,根须紧附墙壁构成奇特图案,许多鸟儿在枝叶茂密处筑了巢,清晨黄昏时分啼叫声一片。我们这群小孩在树下画格子跳飞机,挖小坑玩弹子,比赛跳绳,斗斗蜘蛛,而不知何时鹰鸽仔和茉莉姐也开始混在我们之中。游戏落了下风,女孩常找茉莉姐撑腰,男孩的靠山鹰鸽仔却直要我们退让,男孩们便嘲笑他怕老婆,窘得他不知如何是好。


鹰鸽仔喜欢茉莉姐,我们都心知肚明,但感觉两人之间仿佛隔了层什么。有一晚深夜惊醒,朝窗外望去,楼下出现鹰鸽仔和茉莉姐身影,鹰鸽仔右手攘在茉莉姐腰间,茉莉姐闪开,跨前两步,猛地转身对着鹰鸽仔,满脸泪痕在月光下晶莹发亮。两人僵立良久,茉莉姐转身往楼上奔去,鹰鸽仔朝老榕树树身重重击了几拳,几只鸟儿惊飞起来,绕着树梢凄厉地啼叫。


不久,房客间盛传对面的头家陈发了笔横财,要替茉莉姐赎身并纳她为妾。本来有关头家陈到酒吧寻乐子、宿娼嫖妓的传言不断,头家娘都隐忍不发作,此时欺到头上,顿时抢天呼地,在楼下对着大家尖声哭诉。但头家陈这回似已铁了心,誓言一定要纳妾,头家娘扑前捶打,却被重重打了几记耳光,只能抱着一对儿女坐在五脚基哭了整个晚上。


然而,头家娘在甘榜的娘家可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有房客就断言这事肯定没完。两天后的星期天早上,咖啡店几乎客满,丽的呼声播着方言武侠讲古,这时有辆大卡车直接开到榕树下,七八个大汉跳下车,气汹汹地朝头家陈那头冲去。不一会,头家陈被人架着双臂拉下楼来,据说是头家娘的几个兄弟怒声斥骂,不时还朝头家陈的脸部腹部揍上几拳。


大家正瞧着热闹,楼间又一阵惊呼嘈杂声,只见头家娘走在前头,后面几个大汉拉着茉莉姐下楼,而茉莉姐的母亲跌跌撞撞声嘶力竭地呼救。茉莉姐被逼跪在榕树下的泥地上,头家娘神气地挥着鸡毛扫狠狠抽打茉莉姐,一面痛骂她是狐狸精、不要脸。茉莉姐没挣扎,也没反抗,垂头望着泥地上昨夜雨水中自己的倒影。


这时,我听得背后一声如雷般怒吼,鹰鸽仔推开众人冲了上前,他裸着上身,背后确实文着传闻中的大鹏展翅,双翅覆盖整个后背,头部比率失准,乍看像是温柔的鸽。鹰鸽仔右手持着两尺长的巴冷刀,阴寒厉芒闪烁,头家娘先吓得连连后退,几个大汉正欲上前,鹰鸽仔跃起挥刀,一截手臂般粗的树枝应声断落在地,大汉都被镇住了。


鹰鸽仔扶起茉莉姐,对众人大声说:“我们已定了亲,谁敢动她,我就砍下谁的手!”他脸色铁青,眼角那道疤却充血般亮着红光,溢出几分杀气。


大汉们齐齐转头看着头家娘,她脸无血色,颤声说:“就问那没良心的还有什么打算。”头家陈已瘫软得无法站直,摇摇手连声说哪还敢哪还敢,不要不要了。


几天后,鹰鸽仔带上茉莉姐母女过长堤,投靠州府那边的亲戚,在巴刹摆摊做小买卖。中元节没到,郑叔也退租搬去州府,他说鹰鸽仔已经租了间房子,可以一家共住。不久,新马分家,独立后两边往来减少,渐渐没了鹰鸽仔的消息。


这年年底接连下了一星期豪雨,老榕树突然在夜里轰然倒下,整整齐齐地横在两家中间。失去栖身处的鸽子在两边屋檐下安家,终日咕咕咕咕叫个不停,我常望着寥廓蓝天,却始终没见到雄鹰高飞的矫健英姿。


或许,一个传奇般岁月的向往已在不经意中崩塌。而六马路夜里的灯火,却越来越璀璨了。